陆昭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不知走了多久,一抬头,竟站在了将军府的门前。
青石台阶被暮色染成灰蓝色,门上的铜环泛着冷光。他看着那扇门,忽然想起萧明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沉静的懂得。仿佛她也经历过同样的事,仿佛她也曾在深夜里问自己:该恨谁?
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
不。他不能进去。他不能去找她。如果他连自己的父亲都不能相信,又凭什么去相信一个只见过两面、明显在利用他的闺阁女子?
他要自己查。自己看。自己做决定。
陆昭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
回到军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走进营帐,点亮烛火,从怀里取出那本《论语》。
他看着第一页上的十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合上书,将它锁进了箱子的最底层。
不是扔掉。是暂时——暂时不想看见。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陆昭独自坐在黑暗里,像一尊被抽空了魂魄的石像。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更了。
他想起父亲此刻在做什么。是在书房里独坐,还是又出门去了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是在后悔对他发了火,还是在盘算下一步的棋?
他想起萧明夷此刻在做什么。是在灯下谋划,还是在梦里重温前世的火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晚开始,他不再是那个相信"清正磊落"的少年了。那个少年死了,死在他发现父亲秘密的第三天夜里。
活下来的这个人,是谁,该做什么,要去哪里——
他还没有答案。
但有一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越来越深:
如果这世上没有公道,那他就自己去找。
不是替父亲,不是替萧明夷,是替他自己。
替那个相信"清正磊落"的自己,找一个交代。
陆昭站起身,走到帐外。夜风带着夏末的凉意,吹散了他额头的汗。
远处,将军府的方向灯火阑珊。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一个地方。一个父亲不知道他知道的地方。
城西,悦来酒楼。父亲每旬逢三、逢八,都会去那里见一个人。
今晚,是初八。
他要去看看,父亲藏在悦来酒楼里的,到底是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