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名字还是阿盲起的。她说自己眼睛看不清了,心里却总记着江南两个字。越心嫌它太文气,嘀咕说自己站在门口,怎么看都不像个会说“小江南”这种话的人。阿盲便笑,说那正好,人家一看牌子,再一看你,心里便记住了。
越心听完,竟也没再反对。
陆云逸在广陵又留了半月,把该教的都教给越心。
什么人可以笑着迎进门,什么人一进门便要先提防;账要怎么算,菜价怎么压,税银该提前几日备好;旁人问起过往时,什么能说,什么一字都不能漏。她还专门叫越心把自己那点从前说话劲压一压,外头只当她是个性子厉害的小老板娘,才更不容易把她往别处想。
越心一开始还嫌这许多规矩烦,学着学着,反倒比谁都上心。她脑子快,记性也好,许多话陆云逸只说一遍,她便会了。到了后头,连陆云逸自己都看出来,她在这件事上是有天分的。春宜馆里那些被逼出来的眼色、口风、分寸,一旦换了地方,竟一桩桩都成了做生意的本事。
陆云逸离开广陵那天,越心站在小江南门口送她。
门前新挂的酒幌被风吹得轻轻晃,河边有船慢慢驶过去,水声一下一下拍在岸边。越心手里还拿着个刚擦干的酒壶,站得比从前更直些。她看了陆云逸一会儿,忽然道:“你过几年若真不来接我,我便把这酒馆开得满城都知道,到时候你想装不认得我都不成。”
陆云逸看着她,眼里有一点极淡的笑。
“你先把眼下做好。”
越心哼了一声,“少拿这话堵我。你走你的,我做我的。到时候谁做得更好,还不一定。”
陆云逸点了点头,转身上马。
她走出去很远,回头时,小江南的幌子还在风里轻轻动。越心站在门口没进去,身后是阿盲、阿月和小铃,再往后,是收拾得清清爽爽的前堂,桌椅摆得整齐,酒香和饭菜香一点点从门里漫出来。
后来的事,也确如陆云逸当初所料。
小江南慢慢开出了模样。越心脾气辣,账算得清,酒也卖得好,往来客商喝过一回,便知道这地方不是那种藏污纳垢的旧馆子,只是个有几分南地风情的小酒馆。她把街坊来往、官差查问、进货算账,全都理得顺顺当当。外头便有人说,这位越老板娘嘴上厉害,做生意却实在,哪怕夜里一个人坐在柜后,也没谁敢轻看她。
再后来,礼部的人奉命下到广陵,查问越心来路时,小江南已经开了些年头。
那日来的官员穿着半新官袍,手里还拿着文书,进门时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淡。越心正在柜后拨算盘,听见人来,抬头扫了一眼,心里便明白了个八九分。她只照旧请人坐下,问要茶还是要酒。那官员说来查问她名籍出身,她便把早备好的文书、租契、□□一样一样取出来,言语不多,神情坦然。那官员问得细,她答得也细,从何处来,何时开的铺子,何人可作证,哪一样都说得明白。再往外一查,街坊邻里嘴里说的,也无非是这位越老板娘脾气泼,做买卖倒讲规矩。
那一回查问,终究什么都没查出来。
小江南照旧卖它的酒,越心照旧坐在柜后打算盘。风从河边吹进门时,酒幌仍旧轻轻动。外头的人看这一家,只当它开在那里,本就该在那里。
……
多年后的京城,雪落得很轻。
王府廊下挂着两盏宫灯,灯影映在新扫过的青砖上,一层薄雪压着檐角,远远看去,连院中的树枝都显得安静。越心坐在窗边,手里正翻着一封从广陵送来的信。信上字写得不算多,是旧相识报平安,说小江南这一冬酒卖得不错,河道上来的客商还同从前一样爱点热黄酒和糟鹅,街坊家的孩子长高了半头,连门前那棵歪脖子柳树,今年也抽得比往年更早。
她看到一半,忽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便见陆云逸从外头进来。
屋里地龙烧得暖,陆云逸身上却还带着一点外头的寒气。她解了披风,走到越心身边,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先问了一句:“广陵来的?”
越心点了点头,把信递过去,又笑了一声:“是,她们还说,今年又有人去查过小江南,照旧什么都没查出来。那帮人绕来绕去,最后还在店里坐了半日,喝了两盅酒才走。”
陆云逸接过那封信,慢慢看着。
烛火落在她侧脸上,把眉眼照得比平日更深。越心倚在榻边,看着她一页页翻过去,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广陵旧巷里那间关了门的春宜馆,想起那条潮湿的青石路,想起自己头一回站在小江南柜后时,心里那一点明明慌得厉害,面上却还要撑出来的泼辣劲。那些日子如今再回想,已经隔得很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陆云逸把信合上,抬眼看她。
“事实证明,你做得很好。”
越心看了她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我若做得不好,你当年还会来接我吗?”
屋里灯火很稳,窗外雪落得却轻,落到檐角时几乎没有声响。陆云逸看着她,说道:“你若做得不好,我们现在就死了。”
“喂,你跟外头那些人说话你们圆滑,跟我说话就这么直白?”
“我不是说了,你做得很好吗?”
“你这人,又这样。”
窗外是京城的雪,屋里是王府的灯。广陵那条旧巷早已远了,远得只剩下一点潮湿的影子,留在记忆最深处。可也正因走过那条巷子,今日这一室灯火,才愈发显得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