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逸手中的筷子顿了一下。
“开始生儿子?”
“是啊。”叶成道,“可惜不大灵。她娘这些年肚子一直没动静。如今好不容易又有了,这回八成是男娃。”
田氏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神情疲惫,又带着几分小心的盼望。
陆云逸看着她的脸色,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虽不是大夫,可自幼在宫中长大,皇帝也曾让太医给他讲过一些粗浅医理,说身在上位者,不必会开方,却要懂得人命不是一句“病了”便可糊弄过去。
田氏的面色并不像寻常有孕妇人。
她脸色发黄,眼下浮肿,手背也有些胀。小腹虽微鼓,却不似胎气充盈,倒像水湿聚在腹中。只是陆云逸没有当场开口。
农户家把这当成天大的喜事。
他若一句话说错,便像当着人家的面把希望打碎。
叶成又道:“这间屋子也是给我儿子留的。”
陆云逸抬眼。
叶成指了指东边那间空房,笑道:“家里总要有个儿子。男娃长大了,得有自己的屋。原本想着等他十来岁再住,先空着也没什么。如今能租给公子几日,也算添点进项。”
田氏忙轻轻撞了他一下。
像嫌他话说得太直。
叶成却不觉得有什么。
“这有啥不能说的?家里穷,能挣几文是几文。等娃生下来,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接生婆也要钱。”
陆云逸问:“请郎中看过吗?”
叶成愣了一下。
“看啥?”
“胎。”
叶成笑道:“乡下人哪有那么讲究?肚子大了,不就是有了?等要生时,请接生婆来就是。”
田氏也轻声道:“不用费那个钱。我头一胎也是这么过来的。”
叶开阳仍旧低头喝粥。
她喝得很慢。
碗里的粥本来就稀,她却像要从里面喝出一点别的东西。
陆云逸没有再问。
只是那顿饭,他吃得更少了。
晚饭后,田氏收碗,叶开阳帮着洗。叶成蹲在门口修一把旧菜刀,刀刃在磨石上蹭出沉闷的声响。夜色渐深,院中只有灶房里一点火光,照着墙边几只挤在竹筐里的鸭子。
陆云逸站在院中,看着东边那间空房。
房里点了一盏油灯,床板是新的,被褥也是新晒过的。屋虽简陋,却干净。
那是一个还没出生的男孩的屋子。
而那个已经在家中跑来跑去、烧水洗碗、喂鸭子、喝稀粥的女孩,没有自己的屋。
他想起林鸯鸯。
也想起阿青。
世上的女孩似乎总是这样。
活着的时候,屋子不是她们的;死了以后,连尸体是不是她们,也可以由别人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