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子堆的高塔,潮一来就塌。”
顿了一下。这回顿得长了点。长到阿派克斯的虚影又晃了一下,白得发灰。凌道没卡壳,他在等。等那话在最要命的节骨眼掉下去,砸坑,溅土。
“宇宙量子意识基态——万灵信息同源。”
话音刚撂下,身后那片金光里,一幅画自己铺开了。
阿派克斯的几何线颤了一下。肉眼几乎瞧不见,琴弦被风拨了一指头。
“同源又如何。”阿派克斯开口。声儿变了。原先像铁,现下铁生了锈。“海水早晚干。顶高的浪头才配碰着天。要存续,就得牺牲。要秩序,就得自闭。”
凌道等着。等了整整三息。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蹲在修理厂门口,看老师傅焊一块裂了纹的钢板。焊条滋滋冒蓝光,熔池里的铁水像活着的东西,扭来扭去,凉了就硬了。焊缝鼓起来一道疤,亮闪闪的,像条新长出来的骨头。
“你那存续,”凌道说,“拿怕垫底。拿绝对秩序把时间冻上,把变化冻上,把所有不待见的全冻上。”
“错了。信息熵增不是毁。旧架子垮了,腾得出空地儿长新苗。”
阿派克斯的虚影在缩。身后那些几何线绷得铁紧,细小的裂纹从线芯往外渗,瓷器上的冰纹,密密匝匝。
“荒谬。”
阿派克斯吐出俩字。
凌道听着。阿派克斯在劝自个儿。对自己喊荒谬。不这么喊,就得认了对面是对的。
“情感,混乱的根子。剔了它,才能绝对理性。”
凌道把金属片放回兜里。瞧着阿派克斯。眼里没什么恨,没什么火。
“把这些全剜了——你还剩什么。”
顿了一下。
“一堆几何线。”
阿派克斯的虚影僵住了。
不是晃。是僵。像什么东西在芯子里头断了,外头还撑着,纹丝不动地撑着。身后那些线还在,绷得笔直,可凌道瞧见线芯那道裂纹在扩——慢慢地,无声无息地,从芯子往外扩。
三、点
那幅画自己铺开了。拿眼瞧不见。信息硬往脑仁儿里灌,闭眼能瞅见,睁眼还在,赶不走,抠不掉。
凌道让所有人看见了奇点。
宇宙还没胀开之前的那个点。小到不能再小,里头塞满了所有东西。凌道自己,阿派克斯,M87那大家伙,舰队上蹦跶的活人,死了的,还没投胎的——全挤在那一点里头,肉挨肉,骨头贴骨头,谁也甭想甩开谁。
然后炸了。往外拱。种子破土,小孩抽条,一寸一寸把自个儿撑开。撑了一百三十七亿年。
凌道的声音在那画里响,嗡嗡的,带点膛音。
“时间肇始,奇点未炸之时,宇宙是一整块。人类,晶族,那些你踩在脚底下当尘埃的——全泡在同一股量子意识基态里。”
画里头还有东西。浪头。一浪一浪的,有蹿得高的,有趴得矮的。高的大的浪头,开一会儿就谢了,塌回海里,再拱出另一朵。来回来去,没完。海没变,变的就那几朵浪花。
“你切断跟别的浪头的勾连,嚷嚷着自个儿是独一份的水——这就是顶大的信息冗余。”
阿派克斯的虚影闪了一下。灯泡电压不稳,暗了半秒不到。
“同源又怎样。海水早晚干。顶高的浪头才配碰着天。要存续,就得牺牲。要秩序,就得自闭。”
凌道没接存续这茬。
他把手从兜里掏出来,空的。金属片搁在兜底,凉意还没散尽。
“你那自闭——把自己焊死了。缝是焊上了,里头的气泡还在。一个气泡,两个气泡,百个气泡。加压,再加压——”
他摊开手掌,又攥住。
“坝越高,水越往底下渗。渗到坝基,渗到坝身,渗到你脚底下——你站的那块地方,早掏空了。”
阿派克斯的几何线抖了一下。高频的,细碎的,蜜蜂翅膀那种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