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未尽,晓色微茫,小沛的清晨还浸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料峭的东风卷着枝头未散的凉润,拂过街巷与营垒,天地间静悄悄的,唯有几声早鸣的雀鸟,偶尔划破这凝滞的寂静。
吕布打发走下邳来的使者后,心中那根弦彻底绷紧了。
刘备那番看似谦和的“邀请”,字字句句都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分明是最后通牒,更是催命的符咒。
他深知,再犹豫片刻,恐怕便是笼中困兽,插翅难逃。
事不宜迟,他当即以巡查城防、整顿军纪为名,将麾下几名最是忠心耿耿、且家眷早已妥善安置或本就不在小沛的百夫长与亲军校尉,秘密召入内室。
密室之中,只点着几支蜡烛,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不安地跳动,映照着几张因紧张而线条紧绷、却又写满坚毅的面孔。
吕布并未透露与陈宫联络的全部细节,只言北边有故旧接应,已谋得一条生路,目标直指青州东莞县。但此行凶险,必须化整为零,分散潜行。
“魏续、侯成!”
吕布沉声点出两员将领的名姓,目光如炬,“尔等各领本部最堪信赖的二十名弟兄。
换上百姓衣衫,扮作商队、流民或寻亲访友的模样,分两路,即刻出城。路线图在此——”
他取出两份预先备好的绢布,上面以简略笔法勾勒出不同的路径与汇合点,递了过去,“出城之后,不必回头,径直往青州去!
沿途若遇盘查询问,务要随机应变,尤其避开从下邳方向来的任何官军。待抵达东莞地界,便留意寻找以此为记的暗号。”
他用指尖在案上划过一道特殊的符号,深深印入众人眼中,“届时,自会有人引你们去见公台先生。”
“成廉!”
他又转向另一员可信赖的将领,声音压得更低,“尔等所部人马,暂且留在营中,按兵不动。
但要严令约束士卒,紧闭营门,若无我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若有人问起我的去向,便推说我已出城巡视周边关隘,归期未定。你们的要务,便是尽量拖延,至少为我争取三日时光!”
三将凛然受命,他们都是吕布从并州带出来的老班底,多年来生死相随,深知主公如今已至悬崖边缘,此番行事,实是破釜沉舟。
无人多言,当即领了指令与作为盘缠的少量金饼,各自悄无声息地退去,分头准备。
心腹将领离去后,吕布独自步入内间。他褪下那身显眼的锦袍铠甲,换上一套轻便而结实的熟皮软甲,外罩一件毫不起眼的灰色粗布斗篷,连风帽也拉低了许多。
那杆威震天下的方天画戟,被他用厚厚的粗麻布一层层仔细包裹、捆扎,伪装成寻常商旅驮运的长杆货物模样。
当他踏入后院马厩时,十名精挑细选出来的亲卫早已等候在此。
人人皆是武艺超群、骑术精湛且绝对可靠的死士,此刻也都换上了便于行动的便装,身旁各备两匹健马,鞍鞯齐全。
他的赤兔马似乎感应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昂首轻嘶,前蹄不安地在地上刨动,鼻中喷出团团白气。
吕布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他经营时日不算太久的小沛府邸。
厅堂、回廊在渐亮的天光中显出模糊的轮廓,这里曾是他颠沛流离中短暂安身的一站,此刻望去,心中虽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瞬间便被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他不再留恋,翻身上马。赤兔马感受到主人熟悉的重量与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顿时鬃毛抖动,精神抖擞。
“走!”
吕布低喝一声,一勒缰绳,赤兔马便如一道离弦的赤色箭矢,率先从后门悄无声息地窜出。
十名亲卫紧随其后,马蹄皆以厚布包裹,踏在青石板路上,只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噗噗”声响,很快淹没在清晨稀疏的市井声响之中。
他们并未直奔可能已有警觉的东门,而是凭借对城内街巷的熟悉,绕行于最僻静曲折的小巷,最终从北面一处平日少有车马往来的侧门悄然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