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年依旧怔怔地看着他。
那双橄榄绿的眼睛里,恐惧正在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震撼、感激,以及某种更深层的、隐秘的悸动。
“你……”他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不觉得……我现在的样子……很奇怪吗?”
霜雪成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他说:“奇怪的定义是什么?和大多数人不一样?那确实奇怪。和之前比——”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指尖轻轻弹了一下水流年额前那缕灰白的头发。
“——这叫迭代升级。旧版本下线,新版本上线。有什么好奇怪的?”
水流年僵住了。
那触碰太轻了,轻到几乎像幻觉。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微凉的指尖,在他发丝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属于糖的味道。
“再说了,”霜雪成收回手,灰绿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你的底色又没变。那枚鹅卵石还在,那段曲子还在,松节油的味道也还在。”
他顿了下,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我捞出来的东西,不会让它再坏掉。”
说完,他便站起身,准备去处理后续的撤离安排。转身时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舌尖抵了一下那颗尖尖的虎牙,一个极其短暂、几乎无人注意的微表情。像是在忍住什么,又像是在回味刚才那番话的分量。
归南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她轻轻拍了拍水流年的肩膀,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
“他那个人,说话就这样。刚才把你从里头捞出来,把自己最后那点精神力都榨干了——我看见他手在抖。所以他的话,你信一半就行。另一半,看行动。”
水流年怔怔地点头,目光追随着霜雪成转身的背影。
那人走得随意,脚步却明显比平时虚浮。他走到一半,忽然头也不回地抬起手,朝身后摆了摆,那动作像是赶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别掉队。
水流年忽然明白了他想说什么。
他撑着站起来,在归南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跟上那个背影。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霜雪成垂在身侧的右手上。
那只手刚刚抬起过他的下巴,用拇指摩挲过他的皮肤,弹过他的头发。现在它垂在那里,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水流年清清楚楚地记得,在松开他之后的那一瞬间,那只手的拇指和食指,向内蜷缩了一下。
像是还在留住什么。
像是舍不得放开。
这个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和那句“和我的不是一种绿”一起,和那句“我捞出来的东西,不会让它再坏掉”一起,和鬼屋里被牵着走时感受到的掌心温度一起,搅成一片滚烫的、让他眼眶发热的东西。
心里那个一直尖叫着“你是怪物”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安静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句话,在反复回响:他拿我跟他比、他说的“我们”。
他的手指,慢慢地收拢了。
水流年低下头,把这一切,连同那微凉的触碰、那弹头发的动作、那平淡却奇怪的语调、还有那只手松开后极轻极快地蜷缩了一下,一起藏进心底最深的角落。
撤离的队伍汇入幸存者的人流,在“坚垒”队员的引导和掩护下,沿着那条用生命探测仪和规则稳定器艰难开辟出的临时通道,向着风暴外围挣扎前行。头顶,那轮被激怒的规则涡旋仍在狂乱地扭动,发出不甘的嘶鸣,仿佛预示着这场风灾远未到结束的时刻。
而真正的答案,或许就藏在漩涡深处,也藏在身边这个刚刚从意识深渊边缘被拉回、身体与心灵都已烙下风之伤痕的年轻人身上,以及那个此刻正走在他前面、脚步虚浮却始终稳稳当当的、用最奇怪的方式说着最温柔的话、在松开手后手指无意识蜷缩了一下的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