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苍狼的武功底子是四人中最差的。他没有残影的天赋,没有雷万壑的根基,更没有蚀骨阎罗对人体的精研。
他只有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一套最寻常的横练功夫被他日夜不停地练了十几年,硬生生将周身筋骨淬成了铁板。浑身上下刀疤叠着刀疤,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
金无异在黄河边上找到他时,他正赤着上身蹲在废墟中,用一柄豁了口的柴刀削木桩。他身后是百来个无家可归的流民,个个面黄肌瘦,却被他硬生生从洪水里捞了出来。
金无异说:“我身边已有三个人。一个快,一个猛,一个毒。可我还缺一个稳的——一个能在最危险的时候替所有人扛住后路的。你便是那个人。”
刘苍狼没有犹豫,点了点头。他将他爹留给他的那柄厚背砍刀往地上一顿,说:“我这辈子只服过两个人。一个是我爹,一个是你。”
他跟着金无异之后,将那套最寻常的横练功夫练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旁人练横练功夫顶多刀枪不入,他却硬生生将自己练到了准五绝之境。
后来在终南山上,刘苍狼与尹志平交过手。
这汉子使得不过是最寻常的砍刀路数,却一刀接一刀,如黄河决堤般连绵不绝,每一刀都倾尽全力,每一刀都抱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尹志平第一次被人逼到这般地步。
刘苍狼倒下时,他的心中亦是震撼莫名,当真——烈如苍狼。
……
他们都没有家人了。
那些曾经让他们牵挂的人——父母、妻儿、兄弟——都死在了金国与南宋的连年征战之中,死在了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们的博弈之中。他们已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所以当他们得知金无异想要混入南宋皇宫时,他们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同一个决定。
净身。
金无异还记得那一天。刘苍狼是头一个站出来的,他将那柄厚背砍刀往桌上一搁,说我的命是你从洪水里捞出来的,这身皮囊你要拿去,我皱一下眉头便不是刘苍狼。
残影二话没说,转身便去请了阉匠。雷万壑瓮声瓮气地说不就是挨一刀,老子在牢里挨的刀多了,不差这一刀。
蚀骨阎罗倒是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笑了起来,说也罢,反正我也活够了。
金无异拦住他们。他说这条路不是人走的,你们不必跟着我。可他们不听。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用一种理所当然的目光,仿佛在说——你便是去地狱,我们也跟着。
金无异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背过身去,将嘴里那根嚼烂了的狗尾草啐在地上,用力抹了把脸。他的手在微微发颤,不是恐惧,是一种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滚烫。
这四个人的武功心法,都是金无异从葵花宝典中拆解出来的。
他无法将自己的完整功法传给任何人——葵花宝典的根基是阴阳二气在自宫之后形成的独特平衡,每个人体内的阴阳比例都不同,他的平衡是他用一次次冒险换来的。
他只能将自己的功法拆解成四部分,他们各自将其中一门练到了极致。
可他们永远也无法达到金无异的境界。因为他们得到的只是残卷。
再后来,焰无双替他周旋,刘必成也在无意中替他铺路,他在南宋皇宫中如鱼得水,将黑风盟的触角悄无声息地伸进了朝堂的每一道缝隙。
那些文官武将、内侍宫女,哪一个不曾被他暗中拉拢、收买、乃至替换?他花了数年时间,终于将这座皇宫变成了自己的掌中之物。
宋理宗被赶下龙椅的那一夜,连一滴血都不曾流。
他坐上了那把龙椅。不是为了权势,不是为了荣华,只是为了替那些被践踏的人,讨一个公道。
可随着时间推移,他渐渐记不清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初衷是什么了,当年那个叼着狗尾草、蹲在石头上骂娘的年轻人,已在岁月的打磨下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