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声音也如流水,“我要真想做点什么,还能听你在这里哭这么久吗?”
他说的言之在理,颜长风迟滞的大脑开始转动,不知怎么就想起来朗月今天在走廊上的话,他说自己做了个梦,梦醒了就——
朗月的支支吾吾和隐秘的沉默都变得有迹可循。
“我要帮你清理精神图景了,”那人说,“你最好找一个舒服的地方躺好。”
颜长风终于回过味来,那两个象征着不可能的字像是烫嘴一样,“你是向向向向……”
“我不是,”白竹微笑,“我只是你梦里的一个过路人。”
颜长风明白他不愿多谈,要说原本是巨大的期盼,现在就是极度的惶恐——为什么是我?天降的好事必然伴随代价,那我支付得起吗?颜长风哆哆嗦嗦,心里又多了一个疑惑,为什么要我找个地方躺好?为了享受接下来直冲天灵盖的爽感吗?
一紧张就聒噪的人现在小心翼翼起来,就像皇帝挥舞金锄头,东宫娘娘烙大饼一样,以他贫瘠的想象力完全不能理解疏导是什么样的,只能举起他那个宝贝的小桶:“这样不好吧?这里面的泥沙挺厚的,一个人要挖干净要好久,我可以帮你一起干,我已经很熟练了。”
白竹想了想,还是和他说实话,“不是……我怕你等会站着的时候晕倒了,脑袋嗑到地上会很痛。”
“?”
是不是太小看我了,区区疏导而已,我之前和首席对练被一拳打断鼻梁骨都没哭!
白竹没有要靠近那条河的意思,他安静地看了一会,垂着头俯视他:“你听过《将进酒》吗?”
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那条银色的瀑布出现在九天之上的时候,颜长风嘴巴都长大了。
它凭空出现,从万米高空倾泻而下,气势磅礴,水流落入河道的一瞬间,光是飞溅起的水花都有数十米高,水雾弥漫空中,一时间天地茫茫一片,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彩虹。
这个奇观异景再过一百年颜长风都不会忘掉,包括紧接着到来的巨大痛楚。水花的动能巨大,落下的一刻把所有的污秽抛向空中,也如同剜起了他的血肉,无数看不见的拳头从四面八方砸在颜长风身上,骨头和他的灵魂一起被冲刷得灰飞烟灭。鼻涕、眼泪和口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像是被人按在水里暴打了三百回合。
泥沙俱下,黄浊被卷走,淤积多年的污泥被巨手连根拔起,被湍急的水流裹挟着冲向远方,直达精神图景的尽头。河道在一瞬间被拓宽了三倍,不过几分钟就已经清澈见底,能看见河床上彩色的鹅卵石。
白竹的衣袖纷飞,在水汽中像一缕飘动的黑色烟雾,慢慢消散在空气中。
“很好,”他很高兴地对无常说,“今天十五分钟就收工了,让我们保持这个效率,下次再接再厉!”
第二天一早睁眼,颜长风感觉自己昨晚睡在大运卡车车轮底下,浑身是被碾碎了再拼起来的一样,动起来的时候每块肌肉都在哀嚎。
他嘶哈斯哈地爬起来,擦掉眼角因为疼痛挤出的泪花,意识到昨晚的事不是做梦,向导清理了他的精神图景,也没有从他身上拿走一丝一毫的报酬。里面一片神清气爽,夸张到了一尘不染的程度。
院子前的小河流量已经回到了丰水季,哗啦啦地唱着歌流淌。虽然没能跨越一级,但现在他眼中的整个世界都是崭新的,所有曾经觉得嘈杂的动静都变得悦耳动听。
他满怀振奋与喜悦,但能与他共享这个秘密的人只有一个。
他胡乱套了件衣服就冲出走廊,因为还没能成功驯服全新安装的四肢,脸着地在地板上滚了两圈。
“喂!干什么?”路过的万尼亚吓了一跳,“战术闪避训练不要在走廊上做!”
颜长风现在不屑于和这些没见过向导的凡人计较,他现在开始无论见到谁都是一脸“不知道,我的精神图景很曼妙”的模样,再怎么狼狈也要高高扬起头颅,撑着墙站起来,然后一头扎进了朗月的房间。
朗月的室友也在,两个人也刚起来不久,本来在讨论专业课的事,就看到颜长风目露红光地推开门,不由分说地上来就抓住朗月的肩膀。
室友大吃一惊,不明白他们什么时候结仇了,想先上来把人拉开,颜长风当着另一个人的面不好说得太清楚,作为守着共同秘密的人,他眼神复杂,语气深情,半天对着朗月憋出了三个字:“……我懂你。”
室友缓缓放下手。
……你们这样是不是有点暧昧了?
这个暗号不够明显,于是颜长风又放开他,进而张开双臂,像水波一样晃动,模仿那位神秘人鬼……仙气飘飘的模样,黑色的衣袍如同流动的波浪,在空气中也能泛起水纹。
朗月这下和他对上了电波,眼睛慢慢睁大,“你也……?”
两个哨兵沉默地面对面站着,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某种心照不宣,他们是高山流水觅知音,但在这个屋里第三个人看来就像精神病院在逃病友在交流病情,室友惊疑不定地来回看,不知道两个人怎么能因为一段海草舞热泪盈眶。
“很痛对吧?”朗月问。
颜长风点头如捣蒜,“是啊是啊,那个时候痛就算了……那人打人也可疼了,我半天才爬起来呢!”
朗月的表情顿时变了,“他打你?”
颜长风被他的反应弄得紧张起来,心说兄弟不至于吧,我知道你人心肠好,但也不用在这时候为我伸张正义,他都给我疏导了把我打出屎来我也乐意啊。
“你先别急,我就算挨打也是心甘情愿的——”
朗月急得快死了,说话都语无伦次起来,“可他都、他为什么没打我?!”
颜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