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之后,潘淑没有直接回未央殿。
马车在门前停下时,芳苓先一步撩开车帘,回头看她的脸色,欲言又止。
“去陛下寝宫。”潘淑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稳。
芳苓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到孙权寝宫门前时,值夜的宦官迎上来,压低声音道:“娘娘,陛下今日又发热了,太医刚走,说让陛下好生歇着,明日再诊。”
潘淑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寝殿里燃着安息香,气味沉郁,混着药苦。
殿内的烛火被压得很暗,只床头的两盏长明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孙权脸上,将他脸上的皱纹和几乎尽白的须发照得分明。
他瘦了很多。
颧骨高高凸起,两颊凹陷下去,颌骨的轮廓像刀削一般,曾经那张威严而英武的面孔,如今像是被岁月抽干了血肉,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潘淑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滚烫。
她皱了皱眉,转头吩咐宫人去拧帕子,宫人端来温水,她接过来,亲手将帕子拧干,敷在他额上。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动作也很熟练。
为了更方便地照顾孙权,也为了在前朝后宫有些变动时,更快地知悉情况,潘淑在未央宫并未常住,她多数时候仍是宿在孙权寝宫的偏殿。
孙权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有时他还能断断续续地说,指名要看某份奏疏,或者问某件事办得如何了,后来便连话也说不利索了,常常说一半便含混过去,目光涣散,不知道在想什么。
朝政渐渐落进了潘淑手里。
起初只是小事,孙权有时懒得起身,便口述旨意,让赵成执笔,潘淑在一旁听着,偶尔提醒几句。
“各郡的春耕。。。。。。如何了?”孙权靠在枕上,说话断断续续。
潘淑将奏疏中的要点拣出来,用最简短的话说给他听,说一条,他点一下头,有时候连头也懒得点,只动一动眼皮,表示听见了。
“陛下,豫章太守报上来,说今年雨水充沛,秧苗长势不错。”
“嗯。”
“丹阳那边有一桩水利的案子,工部拟了个章程,要拨三万石粮。”
“准。”
后来连这些也不必说了。
孙权身子不适的时候,便让潘淑替他批阅奏章,只挑要紧的念给他听。
“这道折子,你自己拿主意。”孙权靠在枕上,闭着眼,声音有气无力,“朕信你。”
潘淑接过来,展开。
是廷尉呈上的一桩贪墨案,涉案的是会稽贺氏旁支,数目不小,牵连了好几个郡县的官吏。奏疏写得条理分明,证据确凿,只等一道旨意下来,便可拿人。
她看了一遍,提起朱笔,在折子上写了四个字:“严查不贷。”
写完之后,她怔了一瞬。
笔锋停在纸面上,朱砂在折子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她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她入宫十一年,从前不敢看奏章,不敢问朝政,只怕孙权对她起了防备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