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守茹嘴唇动了下,想说,却终于没说。
巴庆达以为卜守茹还想着他爹,便道:“妹,你放宽心,卜大爷是你爹,也算是俺爹,不论日后咋着,俺都会给他养老送终的。”
卜守茹苦苦一笑:“你,你扯哪去了?我才不替他担心哩!”
巴庆达一怔,咕噜了一句:“真不知你都想些啥。”
卜守茹不再作声,默默站立起来,手托茶杯,走到窗前,凝望窗外朦胧的风景。
独香亭茶楼居于石城正中,是傍着个石坡建的,上下三层,显得挺高大,站在茶楼顶层,大半座城都看得清。卜守茹往日常站在茶楼上看风景,记得最清的,是那麻石铺就的街面。街面纵横交错,起伏无致,把这座依山傍水的城池切割成高高低低许多碎块。她和父亲一样喜欢麻石街面。她喜它,是因着幼年乡下的经验:乡下的黄泥路雨天沾脚,麻石路不沾脚;父亲喜它却是为了自己的轿业。父亲曾指着脚下的坑洼不平的麻石路对她说,“妮儿,这就是爹的庄稼地,只要这城里的麻石道在一天,爹的轿子就能走一天,爹就不愁不红火哩!”
爹的庄稼地现在看不见了,积雪将它遮严了。能看到的是那笼在惨白中的街巷轮廓,和被切割开的一片片屋宇与炊烟,炊烟是淡蓝的,像吐到空中的声声轻叹。
凝望了许久,卜守茹回过头问仇三爷:“从这看过去都是我爹的地盘?”
仇三爷点点头:“都是,以大观道划界。”
卜守茹自语道:“地盘不小。”
仇三爷说:“是你爹拼命才夺下的,前前后后18年……”
卜守茹应了句,“我知道,”指着窗外的街面,又问,“观前街和北边的状元胡同算不算我爹的地盘?”
仇三爷说:“不算。若不是为了争这两块地盘,卜大爷也不会跌得这么惨。最早到观前街设轿号时,我就劝过你爹,要他三思,可你爹的脾性你知道,不听人劝哩……”
卜守茹哼了一声:“我说过,别再提我爹了,他完了!”
仇三爷怯怯地说:“卜姑娘,也……也不好这么讲的,卜大爷不……不会就这么完了,他心性高,还会起来。昨儿个,他就请人找了麻五爷,想托麻五爷出面和马二爷说和……”
卜守茹眼里鼓涌出泪:“别说了!我都知道!”
“你……你也知道?”
仇三爷有点惊奇。
老掌柜送来了狗肉包子,热腾腾的,卜守茹却不愿吃了,要巴庆达把包子提着,立马打道回府,言毕,起身就走,连老掌柜和她打招呼都没理。巴庆达和仇三爷都觉着怪,又都不敢问,只好静静地随卜守茹往楼下去。
回家的路途中,卜守茹坐在轿上一直默默落泪……
二
卜大爷已习惯于用一只独眼看世界了。
独眼中的世界是美好的,是真正属于卜大爷的。半边油亮的鼻梁永远在卜大爷的视线中晃动,伴随一次次拼争的成功,常使卜大爷亢奋不已。卜大爷因此认定,他天生该当独眼龙,对失却的那只左眼,几乎从未惋惜过。过去,有两只眼睛时,眼里的世界不属于他,他站在镜子前看到的自己,是个浑身透着穷气,手里捧着窝窝头的叫花子。他正因着恨身上的穷气,才为了马二爷许下的5乘小轿,投入了最初那场和四喜花轿行白老大的格杀。
常记起那日的景象:是个风雨天。在大观道上,白老大手下三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把他团团围住,另一个轿夫撂下轿逃了,他没逃。他知道那些人想打断他的腿,让他永远不能伺弄他的轿,他不怕,他也想打断他们的腿,为自己日后少一些争夺生意的主。他操着轿杠,定定立在麻石路上,瞅着他们的腿嘿嘿笑。他干得真好,轿杠抡得又狠又准,他们没打断他的腿,倒是他打断了他们的腿,这战绩真可以说是辉煌的。也正为了这份辉煌,他的一只眼睛玩掉了:这帮孬种中的一个,用手中握着的暗器捅瞎了他的左眼,让他一头栽倒在路道上。
路道湿漉漉的,每块麻石都披着水光。他把满是血水的脸贴在麻石上,第一次亲吻了他城里的庄稼地。也正是从那一刻开始,他打定主意要在城里这片麻石道上收获他一辈子的好庄稼。
当晚到了马二爷府上,他把被捅破的眼珠儿血淋淋一把抠出,拍放在马二爷的烟榻上,硬生生地说,“二爷,我来取我的5乘小轿了!”马二爷举着烟枪,愣了半晌才说,“我不食言,5乘小轿明儿个到独香号去取,日后不管咋着,你都得记住我今日的情分。”
这是屁话,卜大爷当时就想。
当时,卜大爷知道自己日后会发达,马二爷大约也是知道的,否则,马二爷不会说出关乎日后的话。只是马二爷没想到卜大爷会发得这么快,会在短短三四年里形成气候,及至后来和马二爷平起平坐。
正式分出新号以后,卜大爷和马二爷还合作过两次,一次是早年联手挤垮花家信行,抢揽信行的货运;另一次是两年前统一地盘,吞并城东、城西12家杂牌小号。
小号垮下来后,卜大爷和马二爷拼上了。
卜大爷看着马二爷不顺眼,马二爷也瞅着卜大爷不顺眼。双方就暗地里使坏,撒黑帖子,向官府告小状,还扯上了革命党和炸弹。
马二爷三番五次对知府邓老大人跟前的人说,卜独眼不一般哩,轿号里敢窝革命党。邓老大人根本不信,可架不住马二爷时常孝敬的月规和随着月规送上的欺哄,也到城西卜大爷的轿号去拿过,没拿到革命党,却拿到了和妇人私通的云福寺和尚福缘法师。
卜大爷也不傻,白给官府应差抬轿不说,也和马二爷比着送月规。送月规时也送话,道是马二爷为革命党造炸弹,一个个西瓜似的。邓老大人也不信,可也去查,没查出炸弹,只收缴了一筐筐烟枪、烟土,和一串串二毛子使的十字架。
这种拼法不对卜大爷的脾味,卜大爷喜欢明里来明里去,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后来,卜大爷就不再搭理马二爷的碴了,月规虽说照送,官府却懒得多去走动,且四处扬言,要把马二爷的脚筋挑断,让他永远躺在大观道上。
然而,永远躺下的不是马二爷,却是卜大爷。半个月前,马二爷挑起全城轿夫大械斗时,官府的差人在卜大爷的轿号里发现了一把洋枪、两颗炸弹。结果,官府介入,和马二爷一起打卜大爷,从城东打到城西。在大观道独香亭茶楼门前,马二爷手下的人当着官府差人的面,生生打断了卜大爷两条腿,还挑了卜大爷的脚筋,卜大爷和他的世界一并齐完了……
这很怪,卜大爷至今还弄不懂:洋枪、炸弹是哪来的?马二爷一来弄不到这些东西,二来也难以藏到他轿号里去,他防马二爷防得紧呢!没准真会有不怕死的轿夫要谋反?可又怪了,邓老大人若是因着那洋枪和炸弹就认定他卜永安窝革命党,咋又不把他抓进大狱里去?这里面势必有诈,卜大爷只不知诈在哪里。
自那便在**躺着了,两条断腿旷日持久地痛着,提醒卜大爷记牢自己的失败。卜大爷开初还硬挺着,试着想忘却,后来不行了,躺在**无事可做,没法不想心事。卜大爷想着当年和白老大的人打架,想着扔在马二爷烟榻上的眼珠儿,想着自己18年里落下的一身伤,和两条再也站不起来的腿——他的腿再也站不起了么?可他咋伺弄他的轿子?!这才悲怆起来,连着几日号啕大哭,把仇三爷和巴庆达都吓坏了,他们从未见卜大爷流过泪。
卜大爷把积聚了18年的眼泪哭干之后,又想开了。他觉着,就像当年的那只左眼是多余的一样,他的两条腿其实也是多余的。现在不是从前,他就算躺在**,永远站不起来,也不是叫花子,他是爷!卜大爷!爷字号的人不玩腿,玩脑瓜!用脑瓜去玩世界!他再也不会赤着大脚板,踩着麻石路去抬轿了,他抬够了轿,日后要坐轿,天天坐,坐在轿上去找马二爷复仇,去收获他栽种在麻石地上的渴望和梦想。
自然,这都是以后的事。现在卜大爷要落实的,不是收获和复仇,而是认栽讲和。马二爷只要给他留下一丝退路,他都退过去,就算马二爷让他磕头,他也干。为啥不干呢?今日他给马二爷磕头,日后定会割下马二爷的头当球玩。
昨儿个,拖着两条断腿,就派仇三爷去请了帮门的麻五爷,要麻五爷给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