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薇若妮卡
吊坠岛
“我觉得新鲜的空气对你有好处,麦克里迪太太,”迪特里希说(他是唯一一个不叫我薇若妮卡的人,显然他受过良好的教育),“你状态很好。”
“谢谢你,迪特里希。”
“迈克,你不觉得她看起来更年轻了吗?”
那个莫名其妙就让人很讨厌的迈克从喉咙里低沉地“哼”了一声,我便把这理解为赞同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什么。
迪特里希倒是让我很惊讶。特里对我的支持是很自然的事情,她非常渴望自己的博客做得更好。但迪特里希的支持却出乎我的意料,毕竟他既是外国人,又是男性。我相当确信他自己好好地思考过,最后决定姑且相信我。
至于迈克……嗯,我们尽量互相容忍。要是他是老板,我现在早已经被他们公司开除了—尽管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来做这件事。也许他们会把我赶出门外,面对严寒吧。这也不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经历这种事。
迈克每次就是不关门,我知道他这么做就是为了激怒我。
我考虑得非常周全,很早就开始往身上套各种保暖衣物和海豹皮靴,所以当特里穿上派克大衣时,我已经在门口站好了。她拿起相机、笔记本和一把企鹅标签,头戴一顶难看至极的带流苏的羊毛帽子,金发从帽子下钻出来,软塌塌、脏兮兮的。
“你显然不怎么在意时尚和个人形象。”我评论道。
她猛然大笑起来:“谢谢你,薇若妮卡!看来你对我的形象不满意喽?”
礼貌和教养不允许我直接表述事实:“好吧,我完全理解身在南极让你在时尚层面不得不做一些妥协。我承认回到英国你很可能是个迷人的女性……但我多少有点怀疑。”
她咯咯笑了,承认说:“你怀疑得没错,”随后又补充道,“可是当你拥有了5000只企鹅和一个鸟粪沼泽,谁还需要名牌手提包呢?”
我低头看了一眼我自己的名牌手提包,这一只是我第三喜欢的(因为我那只深红色的被弄坏了)。我本来要尖锐地回答,却突然意识到她这根本不是开玩笑,她提到手提包也完全是无心的。
我们一起出发了,雪在我们脚下嘎吱作响。
我身边的这个女孩,和当年的我相去甚远。她认为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是理所应当的,无忧无虑地面对未来的种种可能性。她完全没有想到,只要往错误的方向迈出一步,她的人生便会全盘皆毁。我希望她能为自己做得更多,但她已经做到了,不是吗?我第一次开始对特里好奇。她很安静,但她身上有着非常明确的使命感。
“你是学什么的,特里?”我的提问是出于真正对她感兴趣,“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噢,没什么特别的,我一直是个自然爱好者。”比起这个问题,她更关注眼前的风景,以及看到海豹或珍稀鸟类的机会。
“详细说说。”
“好吧,我从小就对鸟类特别着迷。所有的野生动物我都爱,但最爱的还是鸟类。十几岁的时候,我就成天坐在岩石上、涉水过河,或是站在沼泽地中央用望远镜看鸟,我的朋友们都觉得我可烦了。”
至少她还有朋友。她和我不一样,大概一直都很招人喜欢吧。
“之后念大学,我学的是自然科学,”她继续说着,“然后读了野生动物保护的硕士。我在当地的一个自然保护区工作过一段时间,空闲时间为各种自然保护的慈善机构做过很多志愿者工作。我花了好几个夏天在外赫布里底群岛追踪海鸟。”
如今这个时代,如果你对某件事情感兴趣,只管去做就好了。这样的机会在我年轻的时候是不存在的,至少对女性来说不存在。我的心中油然升起嫉妒之感,酸溜溜的很不是滋味。人总是很难接受生活中的不公平。
“申请这份工作的时候,我从来没想到过自己能被选上,”她一边快步爬上斜坡,一边欢快地继续说着—现在她开始进入状态了,“但每一天我都特别感恩我被选上了!我喜欢待在这里,喜欢困难和挑战,以及所有有趣的小事。我喜欢这个团队。我们不完美,却有种奇特的亲密。当然,还有,在企鹅旁边工作简直是美梦成真。”
我们爬到了坡顶。她的脚步放慢了,大臂一挥,仿佛眼前的全景画卷尽在胸中。薰衣草色的薄雾低垂在山间,冰晶在岩石的暗处闪闪发光。企鹅群在我们下方,像是一幅黑白相间的多片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