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影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只有烛芯燃烧的噼啪声。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三更了。
“我无法保证你们能活下来。”许影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我也无法保证你们能升官发财。我能保证的只有一件事——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我会站在最前面。我的瘸腿会站在最前面。”
军官盯着他,盯着他那条微微弯曲的左腿,盯着他拄在手中的拐杖。
然后,军官站起身,右手握拳,重重捶在左胸。
那是军礼。
他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第六天,第七天。
秘密会面一个接一个。有穿着华服、神色紧张的文官,有手掌粗糙、眼神警惕的工匠行会代表,甚至还有一个穿着神父黑袍的老人——他是晨曦教会里少数还对许影抱有好感的人。
每个人带来的消息都拼凑出一幅完整的图景:帝国正在分裂。表面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汹涌。有人恐惧,有人愤怒,有人观望,也有人……在等待一个契机。
许影听着,记着,分析着。
他把每个人的信息都记在脑子里,把每个可能的盟友都标注在地图上。炭笔的痕迹越来越多,地图上密密麻麻都是点和线,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而他,就在这张网的中心。
第八天清晨,文森特匆匆推门进来,脸色发白。
“侯爷,监察司的人来了。”
许影正在用早膳,粥碗刚端到嘴边。他放下碗,抬起头。“几个人?”
“二十个。带队的是监察司副指挥使,叫罗德里克。他说……奉皇后懿旨,请侯爷今日务必参加朝会。”
许影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该来的,终于来了。
他慢慢站起身,左腿的疼痛比往日更甚,但他没有表现出来。“更衣。”
朝堂比许影记忆中更加肃杀。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两侧文武百官的身影。高高的穹顶上绘着诸神壁画,但那些神祇的面容在阴影中显得模糊不清。空气里弥漫着熏香的味道,很浓,浓得有些刺鼻,像是要掩盖什么别的气味。
许影拄着拐杖走进大殿时,所有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那些目光很复杂。有好奇,有审视,有敌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他穿着镇国侯的朝服,深紫色的锦缎上绣着金色的纹章,但那条瘸腿让他的步伐显得格外突兀。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咚,咚,咚,像心跳。
他在自己的位置站定,抬起头。
龙椅空着。
但在龙椅右侧,多了一道珠帘。珠帘很密,看不清后面的人,只能隐约看见一个端坐的身影。珠帘旁站着两个宫女,低眉顺目,一动不动。
许影的目光在珠帘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两侧的官员。他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那些他秘密会见过的人。他们的目光与他短暂交汇,然后迅速移开,装作若无其事。
“陛下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
所有人都跪下了。许影也单膝跪地,左腿的疼痛让他额头冒出细汗。他听见脚步声,很轻,很慢,从侧殿传来。然后他看见一双明黄色的靴子从眼前走过,走上台阶,坐上龙椅。
“平身。”
声音很年轻,很虚弱,是卡尔二世。
许影站起身,抬起头。龙椅上的皇帝穿着龙袍,戴着冠冕,但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影。他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紧紧抓着扶手,指节发白。
像个傀儡。
许影的目光再次移向珠帘。
珠帘后的身影依然端坐着,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