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围了一些大人和孩子,没人上车检测,呆呆地观望。有人说:“那么贵,查出来也治不起呀!”有人喊:“权国金请来的仪器车,我们谁敢上啊?没病也得添点儿病来!”还有人说:“权国金这阵净干亏心事了,这是找心理平衡呢!他背后那点儿小九九,谁不知道啊!”
权国金过来了,汪笨湖、蝈蝈和老田埂跟在后边。权国金脑门映照着红光,头上的光焰,像长了个鸡冠子。他咳了一声,说:“大伙都瞅见了吧,赶紧给孩子检查呀!我知道,你们有顾虑。一旦查出自己孩子有病,不好接受,担心没钱医治。我明确告诉大家,既然我把仪器车请来,就会负责到底。谁也不愿得病,病来了,也别怕,可以医治!大伙放心,每个孩子八万元的手术费,不用村里出,也不用企业出,我权国金个人全掏了!钱是啥,钱是王八蛋,花了再赚!钱能救活孩子的命,那叫用在了刀刃上,那是多大的善事啊!”
我想了想,插话说:“国金,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你这海口夸出去了,可别糊弄人啊!”
权国金咧了咧嘴说:“爹,您咋跟着起哄啊?”
我说:“我是给你敲警钟,怕你小子耍啥鬼花招儿。”
权国金的声音越来越高:“乡亲们,你们可能有疑虑。拆迁、补偿,好些事情我与大伙之间有误会,你们不大相信我的诚意,怕我食言。但你们可以问一问许主任,我的钱已经划拨到他们医院的账号上了。一百万,多退少补啊。”此时的权国金饱含深情,只是无泪。
许大夫清了清嗓子,说:“请大伙相信权支书,支书真心爱孩子们。他为了这事,到我们友谊医院跑了好几趟。出钱又出力,真操了不少心。你们日头村人有福哇,这样的好支书,打着灯笼都难找哩!”
老田埂拉着孙子的手,说:“大夫,我信国金的话,先给我们查。”
许大夫哈哈一笑:“好哇,赶紧查吧。”
老田埂领着孙子进了汽车包厢。
我轻轻骂道:“这老田埂长了狗心,谁给吃的跟谁亲。”
老田埂开了头,家长们纷纷带孩子们检查。
一连查了三天,适龄儿童都查遍了,结果要在半个月后出来。孩子家长都提心吊胆,我带着杜伯儒给他们宽心。
半个月后,结果出来了,村里有七个孩子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老田埂的孙子躲过去了,没有心脏病。得病孩子的家长如临大敌,一脸的紧张。权国金出面联系医院分别给孩子们做了手术。
自此,日头村人对权国金刮目相看。
事情过后,金沐灶哑口无言了。
我想不明白,一个人前后的落差太大了。
那一天,我去了权国金的办公室。说到救助孩子这件事,权国金干咽了一口唾沫,说:“爹,谁都知道钱是好的,没人愿意拿钱打水漂。我有树立新形象的意思,但是,我更懂得了一个道理,积在心里的毒,总会算总账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就是插了翅膀,也躲不过那个报去!既然躲不过,就去行善吧。”
权国金这番话,把我说糊涂了。
权国金高深莫测地笑了:“以后您会明白的,我也是大病之后明白的。人世间啥最金贵?不是金钱,不是高楼,不是权势,而是心中那点儿真情。这真情才是无价之宝啊!”
我愣了愣说:“国金,你真是这么想的?”
权国金浑身哆嗦,抖出一脸的红晕:“爹,我大彻大悟了,心净,就不再有忧心事啦!”
我骂了他几句,掉了几滴眼泪:“唉,你小子要是早点儿醒悟,火苗儿就会死心塌地跟你了。眼下可好,弄得你和火苗儿夫妻不像夫妻,朋友不像朋友。”
权国金不敢强辩,低了头,由我骂。
后来我想,权国金仅做一件善事,心净不了,还是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
那天一早,我脸没洗就跑到了金沐灶的家。金沐灶听到了门响,拄着拐杖过来开门,我扭脸笑了笑。金沐灶迎着早霞,看了看我,似乎有许多话要说。我尴尬地问:“你吃饭了没?”金沐灶说:“吃了,煮了碗面条,外加俩荷包蛋。”我说:“你身上还疼吗?”金沐灶说:“不疼,轸叔,您还没吃吧?我给您做一碗去。”我急忙扶住他,说:“中了,别管我,你养好身板吧。”金沐灶拉着我,非要回家做面条。我跟着他回村了,我跟他进了厨房。他家的老房子破例暂时没拆,等建成魁星阁,恐怕也就拆了。
金沐灶拄着拐杖做饭,瓶瓶罐罐,摆放得很整齐。
我还是想不透,杜伯儒不给他开药,而让金沐灶读《金刚经》。我的疑问被金沐灶看透了。金沐灶一把抓住我的手,激动地说:“轸叔,我知道您想不明白,杜老为啥让我重读《金刚经》。实话跟您说吧,昨晚我重读《金刚经》,头顶忽然开了天。这感觉谁也无法体验啊!”
我吸了一口气:“有那么厉害?你以前也不是没读过?”
金沐灶眼睛黑白分明,反着日光:“轸叔,您说,我被他们打得那么重,还能活着已经是个奇迹了,难道奇迹还能接二连三地发生吗?没承想,还真的发生了。我想明白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比我的命还重要。”
我感觉血往上涌:“啥问题这么重要?”
金沐灶慢慢坐下来,说:“轸叔,我不想整倒权国金了。”
我一愣:“为啥?”
金沐灶说:“也许是我错了,日头村的事,不是金家和权家的事。权家和金家,斗来斗去,杀来杀去,啥时是个头儿啊?权国金救助心脏病儿童,真让我受了一惊。细想想,我们都是一棵树上的果子,不管大小丑俊,掐了枝蔓还连着根儿哩!我们不应该代代生仇,而是应该代代生爱,如果人人都这样想就好了。可是,那些既得利益者,已经得到了,还要得到更多,贪得无厌,抑制这种疯狂,仅仅有爱是不够的,当然没有爱也是万万不行的。有因必有果,还是去爱吧,轸叔,您说这感觉,是叫看破红尘呢,还是叫真正的清醒呢?”
我心头一热,眼睛汪了泪:“沐灶,你说得好啊!”
金沐灶没再说话,脸上没了大喜,也没了大悲,表情超然:“轸叔,我重读《金刚经》,让我懂了一个道理。”
我抬头问:“啥道理啊?”
金沐灶干咳了一声:“古人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人们追逐金钱,如果取之有道,不能算恶行。关键是要看这个人拥有金钱财富之后都干了啥?权国金解囊救助心脏病儿童,不管他有怎样的初衷,终归还算是善举啊。善行天下,这不好吗?”
我点了点头,既温暖,又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