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沐灶命令道:“我要你厚葬金茂才。”
权国金冷笑一声:“哼,我没这个义务。”
金沐灶也回以冷笑:“三叔是金家人,是我的长辈,不管他对我怎么样,我都尊敬他,我来给他办葬礼。”
权国金吃惊地看着金沐灶,嘴巴大张着。
金沐灶说到做到,他要厚葬金茂才。
葬礼是在状元槐下举行的。人们在灵棚下走来走去。其实来的人没有多少,场面冷冷清清的。我知道,有些村民在看权国金的脸色,权国金不答应的事,他们不敢前来吊唁。
金沐灶操办,我给他打个下手。我呼噜呼噜喝几口茶水,说:“一辈子挣死挣活,啥都带不走哎。要说茂才啊,也活该,谁让他对权家那么忠心耿耿哪。愚蠢,愚蠢透了!”金沐灶点点头说:“轸叔,不能这样说啊!这一切不是疯癫的前兆吗?其实,茂才叔很痛苦,表面平静,内心疯了,自从权桑麻把儿子权大树过继给他,他的心就疯了。从这方面说,三叔又是一个不幸的人,多么可怜啊。”
我听着,鸡啄米似的点头,算是对他这句话的赞成。
办完了金茂才的丧事,金沐灶往天启大钟上泼水,然后跪地擦着,擦上头的血迹。擦干净了,他对我说:“轸叔,敲钟吧!”
我愣了愣,金沐灶为啥这时让我敲钟?马上我就想明白了,原来上面残留着金茂才的血。他的血玷污了天启大钟。
我说:“中啦,敲钟!”我仰望挂在状元槐枝头上的大钟,抡起轸木敲着。咣咣的响声里,好像听见千年风雨,从我耳边呼啸而过。
此时金沐灶懒洋洋地靠着槐树,任凭泪水无声地流淌。
我心里那道亮光一闪,彻底服了他,宰相肚里能撑船,他到底能包容多少仇恨?包容多少苦难?
送走金茂才的第五天夜里,腰里硬死了。
我听说,腰里硬半夜里上茅房,一脚踩空,掉进了粪坑池子里,呛死了。人被拽出来的时候,身上奇臭,爬满了蠕动的蛆。
我过去的时候,看见权国金蹲在地上挤出了几滴眼泪。权国金和蝈蝈两人操办了腰里硬的葬礼。
只有权家人去了一些。我知道,都是被权国金吆喝去的。金沐灶当然没去,我也没去。听说葬礼非常冷清,凄惨。
我知道蝈蝈从小恨他爹腰里硬,腰里硬一死,这小子整天不给娘好脸了。几天几宿不回家。蓝串儿落眼泪跟我哭诉,我恨恨地说:“你就当他死了,没这个儿子不就完了嘛。”权国金听见了,咳嗽一声说:“爹,哪有这么安慰人的啊?”蓝串儿却瞪了一双眼说:“轸头说得对,我就当他死了!”权国金说:“别价,养儿为防老,他不孝敬你,我跟他算账!”
我叹息一声说:“国金,你错了,过去养儿为防老,如今养老要防儿啊!”
权国金说:“爹,我们对您不好吗?”我说:“国金,爹不是说你,我说的是你哥猴头。他比蝈蝈好不了哪儿去!”
权国金被噎住了。
蓝串儿叹息了一声,她怕外人笑话,只能牙掉了往肚子里头咽。蓝串儿病了,发烧不退。蝈蝈叫来了救护车,把他母亲背上车去了医院。我正好路过他家,亲眼看见,望着蝈蝈说:“你这浑小子还中,懂点儿孝道。”
可是,后来我听杜伯儒说:“轸头啊,我真想不到,蝈蝈太坏了,他半路上背着他娘下了车,支走了救护车,看看四周没人,就把他娘扔进了一个大坑里。他娘哀号,他头也不回地走了。他进城里喝酒去了。”
苍天有眼,蓝串儿命不该绝。不一会儿,雪停了。天地一片纸白。金沐灶开车路过那个大坑,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哭喊的声音,循声往坑里边一看,蓝串儿冻得哆嗦,蜷缩成一团。金沐灶连忙跳进坑里,背她上车,把她背到了药王庙。要是没有沐灶啊,蓝串儿必死无疑。我突然哑住,杜伯儒知道了事情真相,气愤至极,进村找蝈蝈,没找到。蓝串儿劝杜伯儒别找了,说就当没有这个儿子。杜伯儒开导她说:“我们要拉他一把,我们道家劝人行善。我必须找到蝈蝈,让他弃恶从善。”
蝈蝈躲藏着,我让权国金出面找到了他。我一见他,就抬手扇了他一巴掌。蝈蝈捂着脸,惊讶地问:“你,你竟敢打我?”
我说:“你欠揍!”
蝈蝈梗着脖子,躲闪着。
我还要揍他,杜伯儒拦住了我,说:“无量天尊。给他个机会吧,蝈蝈,跟我去看你娘吧。”
蝈蝈愣了愣:“娘?她不是像杜老七一样走丢了吗?”
我说:“你倒想呢,她被你小子遗弃了,让金沐灶救了,给送到药王庙救治啦!”
蝈蝈装成可怜的样子:“我娘没死,忒好了!”知道母亲没有死,他怕不跟杜伯儒走,自己的恶行会被公诸于众。
到了药王庙,蓝串儿在发烧,牙咬得“咯咯”响。见到蝈蝈,她从**硬撑起身子,颤抖着用手指着儿子,张嘴要骂却没能骂出来,两眼一闭,气昏了过去。
杜伯儒喃喃地说:“你娘因为你伤心欲绝,你可知罪?”蝈蝈晃晃脑袋,沉着脸低头不说话。杜伯儒掐蓝串儿的人中。蓝串儿吐出一口浊气,醒了过来,却再也不看蝈蝈,面壁而卧,不吃不喝。
杜伯儒对蝈蝈说:“你留在这里伺候母亲,赎你的罪过吧。”
蝈蝈乖乖地留下来。权国金打来电话,他也不敢接。
我对这小子没啥信心。可是,杜伯儒却告诉我,蝈蝈在药王庙每天早上学习《太平经》,烧火做饭,把饭菜端到母亲床前。中午也是这样,晚上还是这样。蓝串儿回了屋,把门一摔,拍打着炕沿哭起来:“生了这个冤家,我活着还有啥意思啊!”自此她连续三天水米不进,一心想死。
杜伯儒含泪劝说:“你不能死,搬进新楼房了,还有后福呢!”
蓝串儿摇摇头说:“道长,这道理我懂,我儿子不是人,我本来是为他活着的,他太让我寒心了,我活着还有啥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