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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律 夷则(第2页)

权大树自知理亏,说啥都晚了。

后来,我听说权大树去了澳门赌场,几天便输掉了一个亿。赌场得知权大树不是一般的背景,赠给他一辆豪华轿车。权大树不要,挥舞着拳头吼:“老子是日头村人,谁要你们的赠品!老子还会赢回来的,全都赢回来!”他继续赌博,毫无心思打理企业,效益每况愈下。权国金几次劝阻大哥均未奏效,只得告知了父亲。

权桑麻让权国金带着人去澳门把权大树绑了回来。

我瞅见权大树人还没进院便给权桑麻跪下了,那天我也在场,权桑麻狠狠扇了他两个耳光。

权大树哭着说:“您要是好受,就打吧,反正我这条命都是您给的。”

权桑麻挥手还要打,被我拦住了。

权大树站起来,扇了自己嘴巴,落下泪来,说:“爹,我错了。求您了爹,不让我接班就叫我出国吧,我带着资金去澳洲开矿。”权桑麻问:“国外有啥好?”权大树说:“您知道我脾气不好,难道就不怕您百年之后我会杀了老二?”权桑麻气得颤抖:“你敢!我一定不会饶了你的!”权大树抹了把嘴角的血,狂笑起来。权桑麻只得答应他考虑考虑。权国金对权桑麻说:“爹,叫大哥去吧,日头村一千多口子人都要受到我的庇护,包括大哥。而我又受到您老人家的庇护。顺我者昌,逆我者必亡!”权桑麻拍拍权国金的肩膀,嘿嘿地笑了。

当晚,一枝花心疼权大树,吹吹枕边风,灌了点儿迷魂汤。权桑麻做出决定,批准权大树全家移民澳洲,打理那边的铁矿石生意。

日头村工商联的轧钢厂、钢管厂和披霞山铁矿业务全都转交给权国金负责。

我听火苗儿说,金沐灶的铸铜厂低迷了一阵,最近效益很好,他已经完成了财富积累,赚了大把的钞票。他在城里住上了洋房,坐上了凌志越野车。火苗儿还说,金沐灶很难过。这正应了金沐灶说过的话,人一旦感到满足,灵魂便让魔鬼抢走。人不能让尿憋死,可他眼下真让尿憋住了。白天设计千条路,夜里还是磨豆腐。但是,现在金沐灶的精神重新陷入危机。有一天,我们俩喝酒,他吐露了真言:“轸叔,您说,我在商场上混得是不是太油滑了?是不是有些媚俗?我发现资本介入农村,比如钢厂,比如铁矿,比如我的铸铜厂,表面上看给日头村带来了繁荣,实质上是对农村的剥削和掠夺。环境破坏了,资源严重消耗,老百姓并没得到多少实惠。”说到这里,他痛苦地扭皱了一下脸,“我挣到钱的时候,忽然有了一种犯罪的感觉。我还是那个追求真理的金沐灶吗?这些日子,我越来越深切地感受到,一个人如果真诚地面对生活,勇敢地面对自己,那么就有许多无法轻易解决的问题等待着他,让他寝食难安,痛不欲生。此时我就是这个样子,好难受啊!”

说着,金沐灶一口喝了半瓶酒。

我被他感染了,也跟着干了一碗酒。我醉醺醺地劝说:“你有钱了,也想让乡亲们都有钱,只有井里放糖,甜头大伙才能尝到。可是,你有那么多糖吗?整天忧国忧民的,这哪中啊。”金沐灶一把抓住我的手说:“我突然发现,权家富了,袁三定富了,我也稀里糊涂地富了,日头村的乡亲,种地的农民并没有走向富裕。城市跟乡村的差距越拉越大,这究竟是咋回事啊?为啥会这样呢?”

我喝高了,长吁短叹地说:“稀屎好屙,屁股难擦呀!我也说不清。”

金沐灶自言自语地说道:“我不怪社会,不怪政府。党和政府给了农村好政策,可都让这些乌龟王八蛋弄走样啦!”

我深有同感地点头。

金沐灶痛惜地摇头说:“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不是,绝对不是……可为啥努力打拼了这些年,会是这样一个结局呢?我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啊?我手里攥着这么多钱干什么呢?我的价值究竟在哪儿呢?”

我被他问蒙了,心里说:“我的老天爷啊,这问题也忒大了,我这敲钟人知道个啥?”

我扔下金沐灶离开饭桌,晃晃地走了出来。

火苗儿自然比我更惦记金沐灶。

我这粗心老头都看得出来,最近,火苗儿跟权国金感情出现危机。权国金当上了权桑麻的助理,整天见不着人影。他应酬太多了,除了陪酒就是待客,和火苗儿在一起吃顿饭的时候都少了。

权桑麻在权大树的陪同下,到澳洲考察铁矿去了。日头村照样正常运转着。可是,明眼人都知道,日头村的过去是权桑麻的,现在依旧是权桑麻的,权国金只不过是一个跑腿儿的。但是,权国金也练出来了,他知道该咋活在老子的阴影里头不出差错。

我仰了脸,起风了,风越刮越大。一股白毛风,从我身后卷了过去,卷走了窗台上的缸盖,吹飞了小板凳上的报纸。别的可以刮走,剧照可不能刮走,那上头有火苗儿唱评剧《杨三姐告状》的剧照。

我赶紧去追,刚追出院门口,迎面撞见了金沐灶。

我和金沐灶进了屋,喝着茶水聊了起来。我望着金沐灶说:“我听说铸铜厂的事,你都不咋管了,为啥呢?”金沐灶直截了当地说:“这些日子,我对经商越来越不感兴趣,可以说是厌倦了。铜钟、铜鼎的销路不错,也挣了钱。人一有钱,钱就扯淡啦!轸叔,挣了钱我咋一点儿都不高兴呢?”我插话说:“你这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啊!”

金沐灶说:“我的兴趣转移了,我帮助吕教授搞农村问题调查。到附近几个村和外县几个村子走访调查,跟农民兄弟深谈,积累了大量的第一手资料,非常珍贵啊!”我点着头,问:“咱日头村啥没有,为啥还跑到外村调查?”

金沐灶两眼放出光芒,亮亮的,像黑暗里的两盏灯。

我一边倾听,一边噗噗地吸烟。

金沐灶语气里充满了**:“唉,我认这个理。谁看不起农民,我就看不起谁!人生在世,生死无常,我常常想,人生的价值究竟在哪儿?生命的理想归宿又在哪儿?一个有良心的人,必须回答这些问题啊!”

我愣了愣说:“你啊,全村没人想这些问题,太高深了,想了也白想!”金沐灶依旧说:“我也知道,我这是庸人自扰,有时候我也劝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想明白又能咋样?可是,我管不住自己。”

我额头冒汗,目光灰灰的。

过了一会儿,金沐灶又问:“轸叔,你觉得日头村的现状咋样啊?”我摇了摇头:“好心眼遇上了贪心贼,全村就是个火药桶啊!”金沐灶点头赞同。他从怀里抽出一本书递到我面前,我瞥了一眼,认不好字,但书名我能认出来,是《农村和农民问题研究》。金沐灶说:“吕富仁教授写的,他如今成三农专家了。”我看见书上画着红道道,就说:“你给大叔念念,这画红杠杠的地方!”

金沐灶晃了晃脑袋,念给我听:“过去有猫论,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大包干让农民填饱了肚子。可是,猫时代已经过去,狼如果不怕虎,那只有结成群狼。还有人提出了‘狼论’——不论白狼还是黑狼,如果不结成群狼,那注定是被别人猎杀的孤狼。对于我国农业和农民来说,走集体化道路,无论是农业生产的组织形式还是农业生产的生产经营方式,这都是必由之路……”

我听到这儿,心提了起来。

金沐灶脸色冷峻起来,盯着那几行字,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他随便翻了几页,又说:“轸叔,农村回到老路是死路一条,可是,新路在哪儿?谁也没看见。这本书给了一些启发,还要读,还要想,用心去想。”

我很佩服他这个劲头,如今这年月,有几个人真为农民的生活焦虑啊?

我品味着金沐灶说的这些话,不吭声了。

我一看见金沐灶勾着脖子思考的模样,就想起那棵状元槐。

雨下起来了,就像断了线的珠子。

雨中的状元槐,焦黄焦黄,湿漉漉的。雨点儿掉在门口的河塘里,泛起水泡,像是金鱼脑袋上的花朵。雨点儿掉在倭瓜叶子上,叶子显得格外翠绿。房前屋后积满了水,我叫不上名的小虫子在雨水里打转转儿。金沐灶继续说:“轸叔啊,我有时心里挺矛盾的。最近我接触了一些村里的年轻人,他们都变了,他们不再像父辈那样吃苦耐劳、勤俭持家、亲近土地了,甚至鄙视自己农民的身份,他们羡慕城里人的生活,争着抢着往城里挤,就是再苦再累甚至押上身家性命也不回头。难道他们错了吗?就算是错了,难道都是他们的错吗?谁能告诉我,到底是谁错了?”

咣当一声,猴头推门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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