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沿着铜鼎溜了一圈,连连夸奖:“好啊!好啊!”
金沐灶说:“您再细瞅瞅。”
我把脸凑近铜鼎,瞅了半天,没瞅出啥来。
金沐灶说:“把脸凑近了瞅。”
当我把脸凑近铜鼎时,铜鼎热热地烤人。我闻到了一股刺鼻的铜味,除了气味,还能瞅见铜面上斑驳的花纹。
金沐灶轻轻摇头说:“轸叔,我不满意啊。”
我一愣:“因啥不满意?就因这花纹?”
金沐灶摇头说:“不,我总感觉缺点儿啥,缺点儿气韵,想毁了重筑。”
我眨了眨眼,惊愕不解地盯了他一阵:“你,你说啥?”
金沐灶想了想,说:“我有个想法,必须得到您的帮助。”
我大咧咧地说:“我能帮上啥?”
金沐灶说:“您能,我想把大妞的那只脚铸到鼎里边。”
我急了眼,说话结巴了:“你说啥?说啥?你真敢想啊你!”
金沐灶说:“您想想,大妞的脚从展馆拿回到权家,是最好的去处吗?”
我皱眉想着,想着。
我去找了杜伯儒。杜伯儒一拍脑门:“好主意啊!”
我跟杜伯儒聊了一整天,终于想通了。
铸鼎开炉那天,我捧着大妞的脚,喃喃地说:“孩子,你的身体化了,留下这只脚,你在梦里总是找我要。我跟权国金要,他当不了家,你公公总是拖着不给。这次香港回归了,是咱国家的大喜事。沐灶要把你的脚筑到铜鼎里,爹开始想不通,后来杜伯儒劝爹,爹就想通了。你的身子是铁水化了的,留下这只脚,放在权家,让你无法完整。今天爹做主了,给你的脚找个好去处。那是大香港啊,听说繁华得很哩。你到了那儿,就再也不孤单了,你方便的时候,再托梦给爹。”我说不下去了,我揩了揩湿润的眼睛,身体一软,化为一堆泥。
金沐灶上前搀起了我趔趄的身体。
我强忍着悲痛,手扶铜鼎继续说:“大妞啊,你是孝顺孩子,你也不会反对的。你的脚放进铜水里,化为气体,你的魂就完整了。走吧,走吧!”
说着,我捧着大妞的脚,放进红红的铜水炉里,瞬间化成一股白烟。
我哇的一声,哭得跌倒在地:“妞啊——”
铜鼎铸成了,还是那般大小,没了怪味,没了花纹,却有了气韵。铜鼎上写着:庆祝香港回归,为万世开太平。我看得出来,金沐灶对这次铸鼎非常满意。
杜伯儒抚须,啧啧赞叹:“真是神啦!”
我却不忍心再瞅了,好像大妞就站在那儿朝我微笑。
金沐灶找了辆卡车,给铜鼎披红戴花,直接送到火车站,然后送往香港。
出发仪式上,权桑麻也在人群里。他对我说:“风水轮流转,这回让金沐灶捞着了,活该他露脸啊。”
我说:“好汉不提当年勇,你也给香港表示表示啊?”
权桑麻嘿嘿一笑,说:“我那都是傻大黑粗的生铁蛋子,表示啥?人家还不给我扔出来。”他背着手,阴着脸走了。
金沐灶走红运了,旧学校的老场地搁不下小铜厂了。因为送香港铜鼎的事,让县里领导赚足了面子,领导亲自批地,建大型铸铜有限公司。各银行一路绿灯,求着金沐灶贷款。因为这事,金沐灶名声大震,全国各地的订单都来了,日头村铸铜公司正式挂牌。
第二年的秋天,金沐灶带我去了一趟香港。我抚摩着铜鼎,哽咽了:“大妞啊,爹看你来了。”铜鼎静静地矗立着。我抱着铜鼎,流下浑黄的眼泪。
那些陪同的港人都愣了。
过了两年,权桑麻的轧钢厂陷入了泥沼,转不动了。钢铁产能过剩,国家宏观调控,大批建设项目下马,用不到那么多的钢材了。钢厂的生意清冷了,好多工人放假,回家种地,重新拿起了锄头。
天凉了,我去看望权桑麻。一进屋,看见权桑麻拥着被子,坐在床头,抽闷烟。权桑麻已近七十岁了,头发白了,黑牙暴露,嘴角的皱纹更深了。抽了一阵,他老婆一枝花接过烟袋,权桑麻老毛病犯了,一下接一下地抠脚泥,搓到劲头上,紧闭双眼。
权大树进来了,他劝权桑麻安心养老,出国转转。
权桑麻说:“年轻时候,你爹去过莫斯科,见过斯大林啊!”
权大树说:“爹,我知道。您应该到美国看一看。”
权桑麻找到下嘴时机了,破口大骂:“大老美,有啥看的!他们老攻击我们人权,我看啊,他们才不讲人权呢!还是毛主席说得对,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都是他娘的纸老虎!”
权大树笑了笑,说:“爹,都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了,您咋还拿老眼光看人。我去过美国,人家就是牛!再说了,袁三定不就是美国老板吗,您咋还跟他合作呢?”
权桑麻冷冷地望了权大树一眼,说:“袁三定是中国人啊。不过,等我们实力强大了,还得把老袁也彻底赶走,这个假洋鬼子也不是啥好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