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你心如明镜情意重,
你知我心如指环情连情。
我不忘芙蓉堂前百年佳期定,
我不忘长安钟楼万寿钟。
啊——
我听出来了,火苗儿唱的是《春香传》里的大悲调。这个夜晚,血燕飞舞,燕子河水都呜呜咽咽。
我拎着一根轸木,远远躲在河岸的柳树下,听着歌声,浑身哆嗦,一阵紧似一阵。
很晚很晚,我才把火苗儿拽回了家。
事情总是结了伴儿来,猴头想不开,跟我骂骂咧咧的:“爹,我都向金校长请罪了,金沐灶咋就不要我妹了呢?我非砸碎他的狗头不可!”我黑着脸骂:“你敢!”猴头吓退了。可是,猴头不是省油的灯,他半夜起来,点着了金沐灶家的柴火垛。火光闪闪,浓烟四起。
其实,每家的柴火垛都堆在自家门口,猴头以为点了金沐灶一家的就没事了,谁想那夜刮起了西风,火势从西头一直刮到东头,连烧了十几家的柴火垛,我家的柴垛也熊熊燃烧起来。
我们全家上阵救火,猴头救得最欢实。天亮时,火灭了。
权桑麻背着双手来了。他往街心一站,喊了一声:“娘个×的,谁放的火呀?”人们都灰头土脸的,没人吱声,我发现猴头低着头,看着脚尖。知子莫若父,我心里头全明白了。我走过去说:“支书,哪个故意放火呀?我看指不定是谁不小心,丢了烟头啥的。”权桑麻说:“也是,阶级敌人我管得很严的,没人敢兴风作浪。”金沐灶说:“我看是有人故意跟我过不去。支书,你查一查。”权桑麻说:“沐灶,听你这意思,你跟谁家有仇?你把火苗儿甩了,难道是老轸头放的火?不对吧?他傻呀,连自家的柴火垛也点了。”
我撒谎说:“沐灶,我们一家人可都睡得死死的,啥都不知道。”
金沐灶不说话,挖空心思地想。
权桑麻说:“算了算了。咱老百姓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咱村里人,柴火一顿都不能断。眼看要入冬了,没柴火日子过不了,大队还有一大垛稻草呢,一家拉一车。”
说完,权桑麻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家,猴头偷偷笑。我上去就给了他一轸木。
猴头瞪眼:“爹,你打我干啥?”
我说:“打你算轻的,要不是我给你岔过去,你他娘的个放火犯早就被抓起来了。”
猴头没了底气:“你咋知道我放的火?”
我瞪他一眼,说:“你他娘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拉啥屎。”
猴头说:“我气不过,我是为妹妹报仇的。”
我横了他一眼:“你蠢不蠢啊?还把自家的柴火垛也点了。”
我抬手又是一轸木:“我打死你!”
猴头惨叫一声,捂着屁股跑了。
阴历十一月十六,金沐灶和火苗儿原定的婚期到了。
这一天,我发现火苗儿打扮成了新娘子,去了金沐灶家。我好生奇怪,偷偷跟着去了。我们一到金家,金沐灶和张慧敏顿时呆住了。
金沐灶问:“火苗儿,你来干啥?”
火苗儿说:“今儿是咱俩成亲的日子,你都忘了吗?”
金沐灶一愣,说:“我们不是说好,不结婚了吗?”
火苗儿眼睛湿了:“你不要我了,婚结不成了。中,我不黏着你!可那张百鸟床是你答应给我做的,我特喜欢,就送给我吧!”
没等金沐灶回答,火苗儿转身就走了。
第二天,金沐灶找了四个壮汉,把百鸟床送到了我家,安置在火苗儿的屋里。火苗儿抚摩着新**的百鸟,含着泪说:“多好的床啊!”
这个夜晚,人去了,屋里静静的,满世界像是都静了。我隔着窗子偷偷一看,火苗儿穿着一身大红衣服,坐在百鸟**,怀里抱着一只公鸡。她和公鸡说着话,说着她和金沐灶的故事。她边说边笑。她说:“公鸡,你就是金沐灶,和我入洞房了。”我鼻梁一酸,忍住泪水,再也听不下去了。
我这辈子,头回碰着这蹊跷事。我咋睡得下!我拎着轸木在街上打转转。路过金沐灶家,我呆住了。我看金沐灶光着身子,站在自家院子里,舀了一瓢瓢凉水从头顶往下倒。他的头发一根根竖直,结了冰碴子。
我的心碎了:这两个孩子,都是苦命人啊!
天亮时,火苗儿依然和公鸡说话,依然咯咯笑着。我想起金沐灶说过的话,躺在百鸟**,新娘子就会开心地过日子。
第二天,金沐灶发疟疾,被人们送进了医院。他喃喃地说:“火苗儿,我好冷啊……”
就在这个早晨,火苗儿不住地呕吐,她突然发现,自己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