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承安僵在原地,像被雷劈中一样,一动不动。他看着女儿小小的脸,看着她满脸泪水,却眼神坚定的模样,心脏像被无数根针狠狠扎着,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身为一家之主,身为父亲,本该护着女儿,护着家人安稳一生。可此刻,他却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用自己的血,去救一整个镇子的人。
“全镇这么多人……那么多户人家……那么多荷包……”他声音嘶哑,眼眶通红,“你才多大?你才十岁啊……你的身体怎么吃得消?怎么能流那么多血?你会撑不住的,你会出事的!念安,不行,这件事,爹不能让你做!你要是担心王阿婆,爹可以想办法把她送走,给她买一处宅子,让任何人都找不到她。”
“爹,我必须做。”念安抬起头,泪眼朦胧,却异常坚定,“我知道我会疼,我知道我会累,我知道我的身体会受不了。可是爹,就算你救走了王阿婆,但是这镇上还有李阿婆,杨阿婆,有这么多的人,你能一个一个都救走吗?现在镇上人心惶惶,妖物会一个接一个地伤人,到时候,死的人会更多。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死去,我没有办法做一个旁观者,为了自己就偷偷躲起来见死不救。阿爹,阿娘难道你们愿意看着他们离开然后轻描淡写的说一句‘节哀’来掩盖自己的良心不安吗?阿爹,阿娘,就让女儿去做吧。”她伸出小小的手,轻轻拉住爹娘的手,泪水滑落,声音却异常温柔:“阿爹,阿娘,就让女儿做吧。就这一次。我会小心的,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求求你们,帮帮我,帮帮大家。”
这就是与生俱来的神性,此时此刻与人性形成了具象化的对照。
林婉娘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声音哽咽:“我的傻孩子……我的傻念安……你怎么这么傻啊……你怎么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苏承安站在一旁,双眼通红,眼眶湿润,双拳紧紧攥起,指节发白。他心疼,他不舍,他不愿意,可他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看着她小小的身躯里,藏着的那份超乎年龄的善良与担当,他却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他知道,女儿说得对,他也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人一个一个死去,思考良久,苏承安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重重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好。爹娘陪你。咱们一家人,一起做这件事,爹也会护着你,护着阿婆,护着咱们整个青溪镇。”
林婉娘抱着念安,哭得撕心裂肺,却也没有再反对。她知道,她拦不住,也不能拦。她能做的,就是陪着女儿,尽自己所能,帮她分担,护她周全。当天下午,苏承安便匆匆去了自家织锦坊。他抱回了大堆大堆的上等素缎、柔软丝线、各式各样的绣样,还有一筐锋利的银针。对外,他只说,织锦坊闭坊三日,全家要去山神庙为全镇百姓祈福开光,三日后再重新开门,售卖开光的平安荷包。
没有人怀疑。所有人都在期盼着三日后那能保命的平安荷包,都在祈祷着妖物能早日消失,小镇能重归安稳。
苏家的大门,从此紧紧关闭,窗棂也被厚厚的棉布遮严,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这个小小的院落,成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天地,藏着一个十岁少女,用自己的血,守护全镇平安的决心。
这件事,他们谁也没有告诉,就连平日里关系最亲近的沈家,也只字未提。不是不信任,而是不能。知道的人越多,危险就越大。
念安的秘密,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他们只能默默守护着这个秘密,守护着念安,拼尽全力。
而此时,沈家的屋内,卧病养伤的沈砚,正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胸口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自从遇妖受伤后,他便一直在家休养,一直未曾出门,也不知道镇上发生的这一切。
直到傍晚,沈敬之从镇上回来,脸上带着一丝凝重,将白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了沈砚和柳氏听。他说起了小乞丐宣扬的怪事,说起了王阿婆被围堵,说起了念安承诺三日后售卖开光荷包,说起了官府给出的期限。
沈砚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只是指尖微微攥紧,放在身侧,指节泛白。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清澈的眼底,一点点被心疼与担忧填满。
他什么都猜到了。
猜到那荷包与三神庙开光无关,猜到念安是在用自己的血,做成能护人的荷包;猜到她要不眠不休,一针一线地绣制,猜到她要忍痛,一滴一滴地将自己的血滴在荷包上;猜到她这三天,会有多难熬,有多痛苦。
他想起了那日,妖物抓住念安时,那滴落在妖物身上的血,想起了妖物惨叫着逃走的模样,想起了念安当时害怕却又坚定的眼神。
他什么都明白了。
可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甚至没有提出要去苏家看看。他知道,念安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个秘密,不想让他担心,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他也知道,念安的爹娘,一定会拼尽全力护着她。
少年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他多想立刻冲到苏家,陪在念安身边,帮她分担,替她受苦。可他不能。他能做的,就是守住这个秘密,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默守护着她,祈祷着她能平安,祈祷着他们能顺利度过这三天。
还好,她的爹娘会护着她。还好,她不是孤身一人。还好,他能在远处,默默陪着她。
苏家的屋内,房间里的烛火忽明忽暗,映得三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又叠在一起,满室都是银针穿梭的“簌簌”声、布料裁剪的“咔嚓”声,还有指尖渗血时,那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吸气声。一家三口各司其职,连片刻的停歇都不敢有,每一个动作里,都藏着说不出的心疼与坚定。苏承安坐在桌案最外侧,眉头拧成一道深不可测的沟壑。
织锦坊出来的绸缎,或细腻温润,或清淡素雅,或贵气雅致、暗纹流转。长时间低头打样裁剪,早已让他眼眶发酸、视线发花,手臂也酸胀得微微发颤。他一手按着绸缎,一手握着剪刀,依旧眼神专注,分毫不敢懈怠。每一次裁剪、每一次打样,都精准利落,不敢有半分偏差不敢懈怠,三天后必须得拿出这一千九百个荷包。
恍惚间,剪刀边缘轻轻划过指尖,立刻渗出血丝,他只随手用布条一裹,便又埋头忙碌。裁好的荷包料,再整整齐齐叠好,放在念安手边,指尖碰到女儿微凉的手时,会下意识顿一顿,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却只低声说了句“慢些,别慌”,便又转身去烧水、备药,铁壶烧得滚烫,水汽氤氲了他通红的眼眶,他抬手抹了一把,竟分不清是水汽还是泪水。
他心里算得明明白白,青溪镇五百八十户,一千八百多口人,便要备足一千九百只护身荷包。织锦坊里本有一千多只库存,只需稍加修改、抹上血迹绣花覆盖便可,真正要从零赶制的,是余下近九百只荷包。他不敢停歇,只盼能快一点,再快一点。
念安坐在中间,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她捧起一只刚打好样的空荷包,细针对准指尖轻轻一扎,温热的血珠缓缓冒出来,带着细碎的赤金色微光。她微微俯身,将那一点血迹轻轻抹在荷包上。
一个荷包扎一次,抹一次血,再扎,再抹,直到所有的荷包都有她的血迹。血珠刚染上绸缎时,金光最是柔和明亮,不过片刻便缓缓淡去,只留下血迹。针尖扎进指尖的瞬间,她会下意识咬紧牙关,虽有神性,但终究不是真神,况且还是个十岁的孩子,她强忍疼痛,一针又一针的扎着自己,疼的眼底的水光在灯影里晃了晃,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指尖的伤口反复被刺破,又反复被布料轻擦,一阵阵刺痛不断袭来,她便飞快地缩一下手,又立刻伸回去,继续抹血——她不敢停,只要一想到镇上百姓惶恐的眼神,想到妖物作祟时的血腥,想到自己可以救他们,她就觉得都值得。
林婉娘坐在念安身侧,手里的银针几乎要被泪水泡软,她的眼角已经哭的泛红,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绸缎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却顾不上擦,只是盯着面前的这抹血渍,飞快地落针。绣线在她手中翻飞,一朵朵精巧的玉兰花、一簇簇翠绿的艾草、一只只小巧的如意结,在沾了血迹的地方慢慢绽放,将那点刚浮现又淡去的赤金色微光严严实实地盖住,不留半分破绽。
她是三人中最熬神的一个,还有这么多荷包等着她绣,但也不敢懈怠,绣不好不但会暴露血迹让大家看出端倪,还会损伤他们织锦坊的名声,她的眼睛酸涩得几乎睁不开。指尖被银针扎破好几次,血珠滴在绣线上,和念安的血迹混在一起,她也浑然不觉,只是一边绣,一边压抑着哽咽,声音轻得像耳语:“念安,娘知道你疼,疼了就哭出来,别憋着,娘陪着你。”
饿了,没人起身做饭,只是随手拿起桌角备好的干粮,干巴巴的面饼咬在嘴里,难以下咽,就着温凉的茶水,匆匆嚼两口便咽下去,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手中的活计。
念安早已提前给咕咕咕备好了满满一碗粟米和干净的水,放在它们的小家里。
苏承安赶完近九百只空荷包,一刻也不曾休息,立刻坐到婉娘身边,拿起针线,帮着婉娘绣起花样,这样就可以早一点做完,这样他的娘子和女儿也可以少受点苦。
念安抹完最后一只荷包,婉娘便给她细细包扎好指尖,想让念安好好休息,但是念安始终坚持要和阿爹阿娘一起绣剩下的荷包,他们拗不过念安,只能同意一起赶工绣花。
三天三夜,三人几乎不眠不休,困到极致也只敢闭目小憩片刻,不过一刻钟便强撑着继续赶工。
桌上的荷包越堆越高,绣线换了一团又一团,每个人眼底都爬满血丝,脸色苍白如纸,连呼吸都透着疲惫。困意翻涌时,苏承安便用冷水泼脸,冻得浑身发颤,才能勉强清醒;林婉娘就狠狠掐自己一把,借着刺痛撑开沉重的眼皮;念安更是熬到脑袋发昏,只敢死死撑住桌沿,指尖伤口被猛地挣开,鲜血再次涌出。她咬着牙用力摇头,逼着自己清醒——她不能倒,她倒了,全镇人就没了指望。
念安指尖的血干了又渗,渗了又干,层层血痂被反复磨破,她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觉,却依旧撑到最后。她从不说疼,不说累,可微微颤抖的肩、眼底浓得化不开的倦意、下唇那道深可见骨的牙印,早已道尽了所有煎熬。
爹娘在她身侧,一个沉默地扛下所有杂活,一个忍着泪绣好每一只荷包。三人无言,只用最默契的陪伴,扛着这份千斤重担,熬过了几个不眠不休的长夜。
若世有神明,愿以血护世之人,皆被温柔以待;愿四海清平,苍生无恙,世间再无灾厄,永享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