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辞别王阿婆,一踏出院子,冬日的冷风便迎面扑来。明明还是正午,天空却压着厚重的阴云,连一丝阳光都透不下来,四周昏昏沉沉,像是提前入了暮。可这股冷,根本不是冬天本该有的寒意。不是北风刮过脸颊的凛冽,不是霜雪落在指尖的冰凉,也不是空气里冻得发僵的干冷。它是黏腻的、湿重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像一双手贴着皮肤缓缓游走,顺着衣领、袖口往骨头缝里钻,冷得人后背发紧,心口发慌,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滞涩的寒意。四周安静得反常。没有冬日里风吹枯枝的声响,没有远处人家的说话声,连一声鸟雀啼叫都没有。整条巷子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小小的身影,和身后甩不掉的阴影。
念安小手猛地攥紧沈砚的衣袖,身子微微发紧,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沈砚哥哥……这冷不对劲……”
沈砚瞬间绷紧了身子,不动声色地将念安往自己身后护了护,指尖微微攥起。他不用回头,也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们踏出院门的那一刻起,就悄无声息地跟在了后面。它不靠近,不发作,只是慢悠悠地尾随,藏在墙角、枯树、阴影深处,用一双充满饥饿与恶意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它在等。等他们走到更偏僻、更空旷、更无人听见呼救的地方,就会猛地扑出来,将这两个年幼的孩子,一口吞掉。
脚下的土路冻得发硬,每一步都轻得吓人。身后那道阴冷的气息,正随着他们的脚步,一点点逼近。
王阿婆本就住得偏僻,这条路本就人烟稀少,走着走着,四周便越发空旷荒凉,连半个人影都瞧不见。
就是这里了。
下一秒——空气骤然一滞。
那道跟了一路的阴冷气息,猛地炸开!
黑影骤然从路旁的枯草丛里窜出,狠狠挡在了他们身前!那东西裹在一片漆黑黏稠的雾气里,身形扭曲、轮廓模糊,周身散发出阵阵腥腐的恶气,一双泛着幽绿的眼睛死死盯住两人,里面只有吞噬一切的饥饿与凶戾。
念安吓得僵在原地,手脚冰凉,浑身微微发抖,想跑,却像被钉在原地,双腿不听使唤。她才十岁,从未见过这般可怖的东西,心脏狂跳不止,仿佛要跳出胸膛,手心瞬间冒出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她想起大人们说的山精野怪,想起樵夫们描述的诡异黑影,心里瞬间明白了——这就是那些惊扰小镇、抢走鸡鸭的怪物,这就是让人们心生恐惧的东西。
那妖物盯着眼前两个细弱的凡人孩童,眼中的凶光大盛,幽绿的眸子在昏暗得近乎黄昏的天光下,泛着淬了毒般的嗜血冷光,每一次眨眼,都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它在深山里游荡了整整半月,浑身裹着化不开的阴冷黑雾,皮毛上还沾着未干的禽畜血迹,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腐味。
它天生畏惧天宫仙吏的浩然气息,不敢明目张胆地闯入镇上伤人,只能在荒郊野岭的暗处蛰伏,趁着夜色下山,偷偷抢夺村民家的鸡鸭充饥。可如今天宫正忙着筹备第一届九天择仙会,此处又毫无灵脉,仙威禁制弱得形同虚设,它的胆子也越来越大,青天白日也敢出来游荡,只是依旧不敢太过招摇——万一被天宫察觉,必定落得个灰飞烟灭、不入轮回的下场。饥饿早已将它折磨得凶性大发,连骨子里都透着一股饿极了的狠戾。
此刻,两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小孩子——身形单薄,面色稚嫩,身上没有半点仙力加持,甚至连一把像样的防身工具都没有。这里是王阿婆住处附近最荒僻的路段,远离村落,四下除了几丛枯败的野草、几棵枝桠扭曲的枯树,连半棵能遮挡身形的灌木都没有,连风刮过的声音都带着死寂的空旷,就算两个孩子拼尽全力哭喊,也绝不会有半个人听见。
它特意一路跟随,耐心等到这里才肯下手,再无半分顾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沉嘶吼,那声音不像兽吼,更像破风箱在艰难拉扯,混杂着粘稠的涎水滴落声,落在冻硬的土路上,瞬间凝结成细小的黑冰,像是在嘲讽这两个送上门的、鲜嫩可口的猎物。
妖物猛地一蹬冻得发硬、裂着细密纹路的地面,脚下的沙石被它尖利的爪尖踩得飞溅,像细小的石子般砸在枯树干上,发出“嗒嗒”的脆响,格外刺耳。它的身形如一道失控的黑箭,骤然窜出,周身的黑雾被风卷得翻涌,尖利的利爪泛着冰冷的寒光,硬生生撕开冬日的凛冽寒风,带着一股刺骨的、仿佛来自阴曹地府的冷意,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腐臭恶气——那气味混杂着禽畜的尸臭和潮湿的霉味,直冲鼻腔,几乎要将念安生生熏得窒息。念安浑身瞬间僵住,像被无形的冰枷锁住一般,双脚死死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大大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滚烫的泪水,却连眨眼都不敢,只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黑影,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微微放大。她的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打颤的声音在死寂的空地上格外清晰,连指尖都在蜷缩、发麻,浑身发软,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心底的恐惧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几乎要将她的意识吞噬——那是孩童面对未知凶物时,最本能、最绝望的恐惧。
沈砚也愣了一瞬,那是孩童面对极致恐惧时,本能的怔忡与慌乱,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手心瞬间沁出冰冷的冷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但也仅仅是一瞬,他猛地回过神,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要保护念安,要让念安活下去。他死死压下心底翻涌的惧意,一把抓住念安冰凉僵硬、还在微微发抖的小手,那只手小小的、软软的,却被他攥得极紧,仿佛一松手,念安就会被妖物吞噬。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声音因恐惧和急切而变得沙哑、破碎:“念安!跑!快往镇上跑,去找我爹,去找镇上的武师,去找任何一个大人来救我!拼命跑,不要回头,千万不要回头!”
他比谁都清楚,他们两个只是半大的孩子,他平日里跟着镇上武师学的那几招功夫,对付不会武术的凡人尚可,面对这只浑身透着凶戾的妖物,根本不堪一击。两个孩子留在这里,只会白白送命,只有念安跑出去,找到大人,他们才有一线生机。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黏腻地裹着念安的小手,他狠狠将念安往远离妖物的方向推了一把,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念安推得摔倒在地。自己则立刻转过身,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中倔强挺立的枯竹,死死盯着逼近的妖物,故意挺起胸膛,哪怕双腿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也要拼尽全力拖延时间,给念安争取逃跑的机会。
冬日的土路又硬又滑,还布满了细小的碎石,念安被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踉跄着站稳身子,转头看向沈砚——他小小的身影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透着一股决绝的坚定,那双平日里温柔的眼睛,此刻满是恐惧,却又藏着不容置疑的守护。念安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手背上,刺骨的凉,可她咬着牙,用力抹掉脸上的泪水,把心底的恐惧和不舍狠狠压下去——她知道,自己不能辜负沈砚哥哥的牺牲,只有跑出去,找到大人,才能救他,才能不白费他的坚持。
念安抹掉脸上的眼泪,转身就拼命往前冲,脚步踉跄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她的脸颊上,眼泪被风吹得直流,顺着脸颊滑落,冻在下巴上,结成小小的冰粒。她的耳边只有自己急促的、几乎要撕裂喉咙的喘息声,杂乱无章的脚步声,还有身后妖物越来越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声,以及沈砚压抑的、痛苦的闷哼声——那闷哼声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念安的心上,她多想回头看看沈砚哥哥,可她不敢,她只能拼命跑,跑得更快一点,再快一点,她怕自己慢一步,就再也见不到沈砚哥哥了。可她终究是个十岁的孩子,力气本就有限,又被恐惧和急切耗尽了大半力气,没跑几步,就感觉双腿发软,呼吸急促,胸口发闷,身后那股阴冷的腥腐气息,却越来越近,仿佛下一秒,就会缠上她的后背。
妖物见沈砚故意挡在身前拖延时间,又看穿了两人的心思——一个拼命拖延,一个拼命逃跑,想找大人来救援,它顿时被激怒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那声音刺破了死寂的空气,听得人头皮发麻。它身形一晃,周身的黑雾疯狂翻涌,竟分出一个和它一模一样的黑影分身,那分身比本体更纤细,速度却更快,像一道阴冷的闪电,贴着地面窜出,瞬间就追上了逃跑的念安。分身伸出尖利的利爪,一把抓住苏念安,那力道大得几乎勒得她喘不过气来。念安拼命挣扎,小手胡乱挥舞着,她嘴里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哭腔:“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去找人救沈砚哥哥!你不准伤害他!放开我!”可她的力气太小,挣扎在妖物面前,就像蝼蚁撼树,毫无用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分身提着,往妖物本体的方向飞去。
分身提着念安,飞快地回到妖物本体身边,毫不留情地将她狠狠扔在地上。念安重重摔在冻硬的土路上,后背先着地,一阵钝痛传来,紧接着,手掌也被粗糙的地面磨破了皮,后背被地面蹭得微微发疼,手心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可她顾不上这些,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不顾身上的疼痛,跌跌撞撞地冲到被妖物逼到废弃土坯墙死角的沈砚身边。此时的沈砚,已经捡起一根干枯粗壮的竹竿,那竹竿上布满了细小的木茬,他紧紧握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心被木茬划破,也渗出了鲜血,可他浑然不觉。他的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肩膀微微发抖,哪怕脸色惨白如纸,哪怕眼神里满是恐惧,也没有后退一步,死死盯着逼近的妖物,小小的身影里,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韧劲——他要守住这最后一点防线,哪怕拼尽全力,也要再给念安争取一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