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福德司依旧按部就班,仙吏们默默记录人间善恶、录入功德业报、梳理愿力流转,庇佑那些心善忠厚的凡人,虽不似其他三司忙碌,却也从未停歇,维系着三界善恶循环的平衡。
而此刻,天宫真正的大事,是第一届九天择仙会。自天宫初立,六司划定权责以来,人手一直匮乏——天机司需推演星象、预判灾祸,镇界司需镇守边界、镇压凶邪,巡天界需巡游三界、监察异动,每一位值守仙官都身兼数职,虽无半分懈怠,却也渐渐难以支撑日益繁杂的事务。因此,清和司遵白泽闭关前的叮嘱,牵头联合巡天界、镇界司,布告三界,开启十年一度的第一次择仙考核,广招天下有灵根、心术正、愿守天道者,无论人、妖、灵,皆可参与考核。
考核定在三月之后,考场设在天宫南天门之外的云海台,由清和司主导,负责统筹考核全流程;巡天界与镇界司协助,分别负责监考、维持秩序,以及排查考核者中的邪祟,严防小妖混入场中。
仙钟轻响三声,清越的钟声穿透云霄,告示顺着灵脉,传向三界各处——凡符合条件者,可在三月内前往云海台报名,先经会仙检测资质,再入秘境试炼,试炼通过者,便可入天宫修行,授修仙功法、赐天宫职位,根据其资质与心性,分派至六司各处,与各位仙吏一同,护持三界安宁、维系天宫运转。
云海之上,仙吏们往来忙碌,有的整理报名名册,有的划定考场区域,有的布下结界,防止考核时有人作乱,有的则前往三界各处,巡查考核报名的情况,一切都有条不紊,秩序井然。灵枢司也特意准备了修仙所需的丹药、法器,为入选的弟子做好准备;镇界司则加强了三界边界的巡察,防止有邪祟趁机混入考核,扰乱秩序。
天宫择仙,本是关乎天宫未来、关乎三界秩序的大事。只是这一切,青溪镇的人一无所知,也永远不可能知晓。青溪镇远离繁华,世代皆是凡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此地本有微弱灵脉,当年白泽为护念安周全,以神力将她气息单独封印遮掩,为免被天道察觉、将她抹杀,又悄悄隐去此地灵脉,将整座镇子化作了无灵凡土。只是这般做法恰好断了此地与天界的讯息往来,却未改动半分外在表象,天道与天宫只当这里依旧是凡俗安宁之地,百姓安居乐业,从无异常。也正因讯息断绝、无人上报、无警讯传回天界,三界裂隙逸出的小妖才看准了这处无人留意、不会被轻易察觉的地方,偷偷潜入、趁机作乱。镇中无修士,无仙迹,天宫招生、三界异动、仙妖之分……对他们而言,皆是遥不可及的传说,是祖辈口中虚无缥缈的故事。
念安捧着书卷看了半晌,轻轻合上书页,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近来镇上动荡不安,沈敬之便让孩子们不必去私塾,都在家中安心读书习字。这些日子她跟着沈砚学习,可心里总是安定不下来,稍稍静下来,就会出神想起王阿婆,一遍遍担心着阿婆的安危。
念安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指尖微微发凉。近来镇上妖物作乱的传闻闹得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王阿婆孤身一人住在东边的窄巷里,屋子偏僻又简陋,腿脚还不便,若是真有妖物靠近,连个呼救的人都没有,想想就让人后怕。她再也坐不住,当即起身去找苏承安与林婉娘,想跟他们说一声,一起去看看王阿婆。
进了屋里,见父母正坐在炉边,神色依旧凝重,低声说着镇上的怪事。念安咬了咬下唇,轻声把自己的心思说出来,话音刚落,婉娘就立刻拉住她的手,语气里满是焦急与担忧:“念安,不行,太危险了!如今镇上不太平,夜里都有怪响,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能独自去东边?那地方偏,万一遇上什么事,可怎么办?”
苏承安也皱紧眉头,沉声道:“你娘说得对,阿婆那边我们记挂着,但眼下最重要的是你的安全。等雪停了,我亲自去给阿婆送东西、加固门窗,你乖乖在家,不许出门,听话。”
念安急得眼眶微微发红,轻轻摇着婉娘的手,声音带着几分恳求:“爹,娘,我知道危险,可王奶奶一个人太可怜了。她腿脚不好,说不定连烧火的柴火都没有,这么冷的天,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要是真有妖物来,她根本躲不开。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出事啊。”
无论她怎么恳求,苏承安和林婉娘都不肯松口,只反复叮嘱她待在家里,不许胡思乱想。念安心里又急又慌,坐立难安,忽然想起了沈砚——沈砚哥哥向来疼她,也最是心善,他一定能懂她的心思。
她悄悄避开父母,裹紧厚袄,踩着薄雪,快步往沈家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她心跳得飞快,既担心王阿婆的安危,又怕被父母发现,脚步轻快又急切。不多时便到了门口,远远就看见沈砚正坐在窗边,低头温习课业,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沉稳。
念安轻轻推开门,小声喊了一句:“沈砚哥哥。”沈砚抬头,见是她,立刻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迎了过来,语气里满是诧异:“念安?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待在家里,不要出门吗?”
念安走到他面前,眼眶还带着未散的红意,拉着他的衣袖,小声把自己的担忧和父母的阻拦都说了出来,语气里满是委屈与恳求:“沈砚哥哥,我真的很担心王奶奶,她一个人太不安全了。我爹娘不让我去,可我放心不下,你就带我去吧,我们快去快回,一定小心,好不好?”
沈砚皱紧眉头,神色凝重,语气坚定:“不行,太危险了。你爹娘说得对,如今镇上不太平,窄巷里人少,万一遇上妖物,我怕护不住你。阿婆那边,等我忙完课业,亲自去一趟,给她送东西、加固门窗,你乖乖回去,听话。”
见沈砚也不同意,念安的眼睛更红了,鼻尖微微发酸,却没有松开他的衣袖,只是轻轻晃着,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哽咽:“沈砚哥哥,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我也担心阿婆啊。我们就偷摸去,不声张,送完东西、加固好门窗就立刻回来,绝对不逗留。你看,我还带了婉娘蒸的桂花糕,还有我的小棉袄,我再去家里拿点煤炭和吃食,好不好?就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擅自出门了。”
她仰着小脸,眼底满是恳求,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的雪沫,看得沈砚心头一软。他知道,念安心地善良,若是不遂了她的心意,她定然会整日心神不宁,说不定还会瞒着人独自跑去。况且,他也放心不下孤身一人的王阿婆。沉吟片刻,沈砚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宠溺:“真是拗不过你。好吧,我们就去一趟,但你必须答应我,全程都跟在我身边,不许乱跑,不许出声,一旦有不对劲的地方,就立刻跟我走,知道吗?”
念安立刻眼睛一亮,用力点头,脸上瞬间露出了笑意,连忙应道:“我知道了!我一定乖乖跟着你,绝不乱跑!”
沈砚无奈地笑了笑,转身跟沈敬之打了声招呼,说有急事要出去一趟,随后便牵着念安的手,快步往苏家走去。回到苏家,两人趁着父母不注意,悄悄拿了足够的煤炭、几袋干粮、一壶热汤,还有一件更厚实的棉袄——那是苏承安平日里穿的,比念安的小棉袄更保暖,又把婉娘蒸的桂花糕揣好,小心翼翼地关上门,踩着薄雪,往镇东的方向走去。
沈砚紧紧牵着念安的手,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驱散了念安心头的不安与寒意。雪落在地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只有脚下传来细微的“沙沙”声,衬得整条巷子愈发安静,甚至有些压抑。路上行人极少,家家户户门扉紧闭,连平日里爱趴在门口晒太阳的狗,都不见了踪影,偶尔能听到院子里传来几声压抑的说话声,却听不清具体内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与戒备的气息。
沈砚下意识地将念安护在身后,脚步放得极轻,眼神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时不时低头叮嘱念安:“慢点走,小心路滑,别出声。”
念安紧紧攥着他的衣角,跟在他身后,心里的不安渐渐消散了许多——有沈砚哥哥在,她就什么都不怕了。两人走过几条熟悉的巷子,离王阿婆的家越来越近,就在快到王阿婆家门口的那条窄巷时,巷子尽头忽然吹来一阵冷风。那风不同于冬日的清寒,而是带着一股刺鼻的腥冷,混着腐叶般的恶臭,扑面而来,让念安忍不住皱起眉头,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躲到沈砚身后,心头莫名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沈砚也立刻停下脚步,将念安护得更紧,眸色沉了几分,警惕地望向巷子尽头。
抬眼望去,只见巷子深处的阴影里,缓缓站起一道黑影。那黑影身形佝偻,比成年人矮了一大截,浑身覆着杂乱的黑灰色毛发,毛发上沾着雪沫和污泥,看起来脏兮兮的;耳朵尖长,微微竖起,嘴角外露着尖利的獠牙,泛着冰冷的寒光;一双眼睛赤红如血,死死盯着她,眼神里满是凶光与贪婪,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声:“嗬——嗬——”,声音沙哑难听,让人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