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风过竹林,沙沙作响。没有人听见这句话。但万里之外,有一个正在沉睡的人,梦里忽然多了一缕墨香。
他翻了个身,嘴角微微上扬。
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他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阳光从东边的山脊漫过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李白睁开眼,看见一片湛蓝的天,几朵白云悠悠地飘著,像是昨夜那场生死之战从未发生过。
他躺了一会儿,试著动了动左臂——还是抬不起来,但比昨晚好了一些。肋骨依旧疼,每呼吸一下都像有针在扎。他撑著石壁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上全是乾涸的血跡,青衫破了好几处,露出下面青紫的皮肉。
停云酿救了他一命。但它不是仙药,不能断骨重生,但那股温热的药力护住了他的心脉,让他在失血过多、伤势沉重的情况下,硬是撑了过来。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葫芦。壶身素雅,触手温润,里面的酒已经少了一小半半。他握紧葫芦,指腹摩挲著壶身上那道细微的纹路,轻声说了两个字:
“谢谢。”
他把葫芦小心翼翼地放回怀中,又在身上摸索了一阵。指尖碰触到一个硬硬的小块——掏出来,是一小块银子,约莫二三两的样子。这是他仅剩的家当了。行囊还在那匹死去的马身上,里面还有换洗的衣裳、乾粮、以及阿阮给他包的那包药。现在回去取太危险,万一孙家的人还在附近搜寻,就是自投罗网。
“不能修行,还真是不方便啊。”他自嘲地笑了笑。
他想起那些修士腰间掛著的乾坤袋,小小的一个,却能装下一整间屋子的东西。说不羡慕是假的——若他也有一个,此刻行囊就在身上,不必为了一包药、一身衣裳发愁。
不过也只是一瞬。
他摇了摇头,撑著石壁站起来。浑身都在疼,每走一步都牵动著断掉的肋骨,但他没有停下来。他抬起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辨认了一下方向。最近的城镇在东南方,约莫大半日的路程。到了那里,他可以用这点银子买些伤药,找家客栈歇几天,再做打算。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东南方走去。
李白沿著山道走了大半日,终於望见了那座城镇。
城不大,青灰色的城墙爬满了藤蔓,城门洞开,进出的行人稀稀落落。但李白远远地就停下了脚步——城门口除了几个懒洋洋的守卫,还多了一些人。四五名穿著锦袍的修士,胸口绣著同一个“孙”字,正挨个打量著进出的人。不是在搜身,而是在看人——准確地说,是在看修行之人。
李白站在一处土坡后面,眯眼观察了一阵。那些孙家的人目光只在修士身上停留,对挑担的农夫、挎篮的妇人、牵著孩童的老翁,连看都不看一眼。
他没有贸然进城。
城门外几十步远的地方,有一间茶寮。几根竹竿撑起一面褪色的布幌,下面摆著三四张粗木桌凳,一个老翁正蹲在炉子前扇火。李白低著头,儘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扎眼,走了过去。
还没等他坐下,茶寮老板抬起头,一眼看见他满身的血痂和破烂的青衫,手里的蒲扇“啪嗒”掉在地上。
“妈呀——”老翁往后趔趄了两步,脸上煞白,“你、你是人是鬼啊?”
李白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喉头忽然一热。他偏过头,剧烈地咳了几声,几块暗红色的血痂从嘴里咳出来,落在泥地上,触目惊心。他擦了擦嘴角,挤出一个自认为还算和善的笑容:
“店家莫怕。在下赶路,不慎失足坠崖,勉强捡回一条命。是来城里求医的。”
他咳得眼眶发红,声音沙哑,配上那一身狼狈,倒真有几分像是从悬崖底下爬出来的。
老翁半信半疑地打量著他,目光在他打量了一下,一把普通的剑,没有行囊,连个包袱都没有。確实不像什么凶人。
“求医还不赶紧去找大夫,来我这儿做什么?”老翁的语气软了几分,但仍带著警惕。
李白抬了抬下巴,朝城门方向努了努嘴:“那边……在查什么?”
老翁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重新蹲下去扇火:“那是仙家的事,与你有什么干係?你能摔成这样,怕是连武功都不会。赶紧去找大夫吧,別耽误了。”
旁边一张桌子上,一个正在喝茶的行人忽然“啐”了一口,把茶沫子吐在地上,低声骂了一句:“什么仙家——孙家的二家主,禽兽不如。死得好!”
“闭嘴!”同桌的同伴猛地拽了他一把,压低声音,几乎是咬著耳朵在说,“祸从口出!你不要命了?”
那人也意识到失言,缩了缩脖子,端起茶碗埋头喝了起来,再不敢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