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公诗作,精工合规,唯独少了三分真性,七分洒脱。”
一句轻语,携淡淡酒意,自帐外柱旁漫然传开。全场侧目。只见那落魄青衣倚柱而立,衣衫洗旧,风尘满身,唯有一双眼眸,映著灯火,亮如星河。手中握著粗陶酒杯,酒液浑浊,却藏著掩不住的诗魂傲骨。
礼官面色沉冷:“尔乃何人?无帖闯言,也敢妄评文场?”
李白不卑不亢,仰头饮尽杯中残酒,劣酒灼喉,反倒点燃胸中积压半生的意气。他抬眸望向三重纱幔,那里似乎有种別样的吸引力。迎著满城规矩,迎著满堂浮华,李白朗声落句:“一簫一剑拂清风,一蓑烟雨任平生!”
诗句落地,异象忽生!檐外绵绵细雨,竟凭空绕著他周身盘旋,凝成一袭烟雨蓑衣的虚影,三息不散,而后隨风化雨,落遍阶前。满场譁然——以诗引天地灵气,这早已不是凡俗笔墨!
礼官脸色骤变,正要出言呵斥,一道清越如泉击玉石的女声,自纱幔后悠然响起,温柔却有锋芒:“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鉤。”
静!满场寂静!
谁人不知,那纱幔之后,乃是苏家那位深居简出的嫡女,苏停云。传闻她琴画双绝,诗才冠绝江南,身份特殊,极少露面。今日竟在此刻开口接诗,且接得如此精妙大胆!
礼官到了嘴边的斥责,硬生生咽回腹中,神色几番变幻,终究只能默然落座。
李白眼底灵光乍现,知己相逢的滚烫,瞬间漫彻心胸。他提壶再饮,酒酣胸胆开张,语声豪迈飞扬:“一尊清泉酹江月,一壶浊酒喜相逢!”
纱幔后沉吟片刻,女声再响,快了几分,藏著难掩的悸动:“一曲高歌一樽酒,一方明月一江秋。”
笑声震彻水榭,李白酒意酣然,句句倾心,字字动情:“一叫一迴肠一断,一春一秋一浮生!”
狂风忽起,三重纱幔剧烈翻飞,帐內倩影似有动容。
苏停云的声音衝破温婉,藏著压抑多年的情愫,决绝落笔:“一寸相思一寸灰,一生一代一双人!”
诗落声息,万物归寂。
唯有雨打荷叶的轻响,烛火爆燃的微声,在空荡的水榭里缓缓迴荡。纱幔轻颤,再无言语。
礼官久久回神,神色复杂,终究嘆出一声:“千古一绝,一字成梯。二位皆为魁首,各赏白银百两。”小廝端来赏银,百两雪花银沉甸甸落入手心。
李白目光始终凝著那层摇曳的纱幔,分毫未看银两。良久,帐內传出一声轻浅低语:“送客。”诗会匆匆散场,雅士低语离去,皆频频回望那落魄书生,与那帘后才女。李白踏出诗榭,夜雨微凉。
一名青衣侍女悄然上前,递来一把素麵油纸伞:“姑娘赠伞,避雨行路。”伞柄內侧,刻著一枚细小的“云”字。
“另有叮嘱,”侍女压低语声,“公子今夜不宜留城。南去三十里,望江亭可暂避风波。”言罢,又递来一枚锦囊。
李白拆开锦囊,一枚温润青玉簪静静臥著,雕流云纹路,簪头琢成小小酒觴,精巧雅致。笺上字跡娟秀温婉:簪可贮酒,三钱即满。前路多艰,望自珍重。——云
指尖摩挲玉簪,暖意漫入心扉。
將簪贴身收好,撑开油纸伞,迈步走入茫茫夜雨。身后,水榭灯火渐次熄灭,唯有纱幔深处,一盏孤灯迟迟未灭,如暗夜星辰,固执长明。李白走了几步,驻足回望。那一点微光,隔著风雨,隔著帘幕,隔著萍水相逢的缘分,深深烙进心底。
片刻后,转身前行,再不回头。前路风雨漫漫,可他怀中有伞,簪里藏酒,心底藏著一句一生一代一双人,藏著一场隔帘遇知音的温柔。
轻舟已过万重山,而今诗逢停云,前路皆有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