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和赵桓父子俩缩在角落里,一人捧著一只破陶碗,碗里是金兵吃剩的粟米粥。
说是粥,其实已经餿了,上面飘著一层灰,底下沉著沙子。
赵桓顾不上那些,低著头往嘴里扒,粥水顺著下巴滴在衣襟上,那件龙袍早已看不出顏色,袖口磨成了流苏。
赵佶吃得更急,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仿佛那不是餿粥,是什么山珍海味。
吃完了,他把碗翻过来扣在膝盖上,伸出舌头舔碗底,舔得乾乾净净,连碗壁上粘的一粒米都不放过。
“何相公……死了。”
赵佶抬起头,嘴角还粘著一粒粟米:“哪个何相公?”
“何栗,何文縝。绝食死的。金人给他送饭,他一口不吃,饿了七天,活活饿死了。”
赵佶愣了一下,隨即低下头,继续舔碗,嘴里嘟囔了一句:“死心眼……活著不好吗?”
“还有门下侍郎耿南仲,投了金人。我亲眼看见的。”
“你看见了?”赵佶的耳朵竖了起来。
赵桓点点头,目光望向马棚外面,像是在回忆:“前天,金人给他送了一身新棉袍,紫貂皮的,还让他骑一匹高头大马,在大营里转了一圈。那马脖子上掛著铜铃,走起来叮叮噹噹的。耿南仲坐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红光满面的,跟换了个人似的。”
赵佶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这次不是因为喝粥,是因为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光。
是羡慕,是嫉妒,还是什么別的。
过了一阵,赵佶忽然凑到赵桓耳边:“你说,金人为何善待了他,却……不善待咱们?”
赵桓没应声,看著父亲舔碗,嘴角的肉抽了一下。
汴梁宫宴上,父亲用象牙筷子夹蜜饯,两个太监端著金盆在旁边伺候洗手。
现在那双手捧著破陶碗,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是皇帝,他父皇也是皇帝,可金人给他们的,是餿粥、是马棚、是脖子上拴著的铁链。
而耿南仲,一个投降的臣子,却穿貂皮、骑骏马。
“是不是咱们表现得不够顺从?你说,咱们要是也能像耿南仲那样,劝一劝孙傅、何栗和陈过庭,让他们也投降金人,金人会不会……”
赵桓眼皮跳了跳:“何栗已经死了。。。。。。”
“死了?死了好!死了好啊!死了就不用再遭罪了。。。。。。”赵佶来回嘟囔著,“那我们就去劝孙傅、秦檜他们投降!”
“真要劝降?我这个官家的脸面往何处放?”赵桓红著脸道。
“怎么?还官家官家的?怕丟人么?都什么时候了,还讲那些?命都要没了,还要脸面?耿南仲能降,他们为什么不能降?你我都是皇帝,咱们说的话,他们敢不听?”
赵桓把话咽了回去,垂下眼,不再作声。
又过了一阵,赵佶才又开口,声音明显缓和了几分:“桓儿,你下次见到粘罕元帅,说几句好话。就说……就说你我父子可以下詔,让南边的那些將领都放下武器,不要再抵抗了。就说……”
“父皇。”赵桓打断了他,“我见不到粘罕元帅。上次被他叫去,差点……”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脸。
赵佶的目光落在赵桓脸上那道还没消的青印上,忽然来了精神:“对了,那日粘罕元帅找你干什么?怎么还赏了你一巴掌?”
赵桓的手停在脸颊上,顿了好一阵才低声说:“他……他问我是不是赵桓。”
赵佶一愣:“就这?”
“就这。我说……我是赵桓。他就打了我一巴掌,说『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叫这个名字。”
赵佶听完,先是一滯,隨即嘴角竟然微微翘了一下。
“粘罕元帅那天一定是喝多了。你也是,你肯定又自称『朕了吧?父皇跟你说多少次了,不要再称『朕了,要说『奴婢,或者说『罪臣。你下次一定要注意。”
赵桓点著头,望著天空发呆,脸上的表情麻木得像一块木头。
“哦对了,粘罕元帅为什么会问你是不是赵桓?”赵佶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