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的锁链、郭京暴突的眼珠、岳飞背上的字、张叔夜花白的鬍鬚、范琼临死前的哭诉、范致虚那副笑眯眯的脸。。。。。。
一样一样往外冒,又一样一样被热水泡软,沉下去。
伸出手,在桶边摸到那碟枣糕,拈了一块塞进嘴里。
松子仁的香、枣泥的甜,在舌尖上化开,热乎乎地咽下去。
又摸到那壶黄酒,拔了塞子,灌了一口。
酒是温的,不烈,甜丝丝的,顺著喉咙往下淌,把胃里那点凉气都暖过来了。
不过赵鸣前世喝惯了冰啤酒,现在喝温黄酒,总觉得少了点“杀口”。
又灌了一口酒,又拈了一块枣糕,靠在桶壁上,整个人泡得软绵绵的。
外头隱隱约约有人声、马嘶、操练的呼喝,隔了几道墙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小时候在老家,冬天洗澡要去公共澡堂子。
他爸骑自行车驮著他,后座绑个塑料盆,里头装著毛巾、肥皂、换洗衣服。
澡堂子门口掛著棉门帘,掀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雾气腾腾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爸把他领到池子边,往水里一推:“泡著,別乱跑。”
他就泡在热水里,看那些大人们光著膀子,有的搓泥,有的聊天,有的闭著眼靠在池子边,跟他现在一样。
那时候他觉得,大人的世界好远。
现在他二十七了。
不对,这具身体二十七,他前世三十八,加一块儿六十五岁。
赵鸣被这个念头逗笑了,又灌了一口酒。
一个多月,不是在逃命就是在算计,不是在杀人就是在骗人。
热水泡著,酒喝著,枣糕嚼著,他才觉得自己像个人,而不是一台“生存机器”。
可他知道,这种放松是奢侈的,也是短暂的。
泡完这桶澡,他又得戴上面具,继续演那个“官家”。
演吧,活著不就是演吗?
穿越了,只不过来到了一个更大的舞台。
嘆了口气,觉得差不多了,从桶里站起来。
水哗啦一声响,凉意从脚底板往上窜。
赶紧跨出来,拿布巾擦乾身子,换上那套乾净衣裳。
外头王善的声音传进来:“公子洗好了?要不要再添些热水?”
“不用了。”赵鸣扬声回了一句,“进来。”
王善推门进来,看见赵鸣换了新衣裳,上下打量了一番,嘖嘖两声:“公子这换了衣裳,果然不一样。”
赵鸣把桌上的蜜饯果子推过去:“你吃吧,我不爱吃甜的。”
王善也不客气,抓了一把塞嘴里,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含含糊糊道:“公子,那范老头送的侍女,我刚才仔细看了一遍,还好没让进来。您是没看见,一个个长得歪瓜裂枣的,脸盘子比我还大。这是伺候人还是嚇唬人呢?公子您说,这范老头安的什么心?送吃送穿也就罢了,送丫鬟还送这么丑的。他是真不会做人,还是故意的?”
赵鸣当然知道范致虚的用意。
送侍女就是想安插眼线。
那十二个丫鬟,不管长得如何,只要进了他的屋子,就有人能在他的起居之间进出。
他的习惯、他的言语、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会通过这些人的嘴传到范致虚耳朵里。
赵鸣靠在床头,就著酒把一块枣糕慢慢嚼完。
肚子填饱了,身子洗乾净了,脑子也跟著活泛起来。
可这一活泛,就想到了些不该想的。
侍女都送来了,可朕的皇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