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符,现在可以说了。”
风符愕然望向对方:“说什么?”
许垂露淡笑:“灶火都没起,就要我来试菜?既然早早唤我过来,定是有别的事了。”
风符脸上果现犹豫之色:“你……”
许垂露也不催促,只脱去氅衣挂在门后,用襻膊搂起两袖,又用木盆接了清水,端来槽前木凳旁,坐下道:“也不用急,我们边洗菜边说。我知晓,你还不能接受我与宗主的事。”
“没啊,我没有不接受。”风符懊恼否认,然后又按着脑袋原地打转,“我是……我其实是……”
她不知道水涟为什么要她来关心许垂露,而且还特意叮嘱要委婉提及、旁敲侧击,切不可直言,亦不能在宗主面前问。
但如今许垂露好像误会了她的意思,她若不说实话,又该怎么解释?
风符苦思无果,许垂露见她为难,不再言语,弯腰将玄鉴挑出的荠菜放入盆中清洗。她这一低头,后颈一片肌肤便从领口露出,风符瞥见那几点紫红淤痕,如渡苦海,顿时大彻大悟。
原来如此!
她挪了木凳在许垂露身边坐下,抑着兴奋小声道:“宗主她是不是打你了?”
“?!”许垂露手中荠菜猛地滑入盆中,“噗咳咳咳……咳咳……”
且不说风符是从何得出这见鬼的结论,问题是她听说自己挨打为什么会是一副很高兴的模样?!
风符以为说中,忙安慰道:“不过是一点轻伤,又没流血又没断骨的,可比我那时强多啦!”
……原来高兴是因为找到了受害者同盟啊。
许垂露没有急着解释,而是皱眉问道:“她何故对你出手?”
萧放刀提过这事,但许垂露只当是她对后辈的训诫,还不至到伤筋动骨的地步,如今看来,好像并不像她想的那样简单。
风符看她一眼,生怕对方为这事误解宗主,于是耐心解释:“因为那时候我们不用把对方当‘人’。这话听起来很怪是不是?长幼有序,尊长爱幼,那是人才有的规矩,但我们做的就是破规矩的事——你好像也不懂武林里的规矩,门派、世族、亲朋之间的规矩皆是假的,专门用来糊弄那些无能的傻子,这里头真正的规矩,是生死。如果太把自己当人,也容易把别人当人,这样就很容易被杀掉,所以,即便是亲近者,亦要保持‘兽’的冷血残酷,或者说,只有对亲近的人,她才会亲自教导。这时候,一方是砥石,一方是刀刃。”
许垂露沉默良久,又问:“可是,你当真愿意接受这种磨砺?”
“愿意啊,有些人怕苦怕累,是因为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做什么,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我可不是在骂人啊。”风符从腰间取出她的绳镖,轻轻捏起银镖一角递给许垂露,“我从小就知道,我就是它。”
“它?”
“小巧,漂亮,锋利,缺一不可。”她轻声道,“若它长得笨大就做不了暗器,当明器也无甚优势,唯小可快;它形态若歪斜偏移,动起来便抖抖索索,唯流可利;它若不够锋利,那就完了,空有一副模样,只能当个便宜饰物流徙人手,唯锐可用。”
“……”
“宗主,或者说绝情宗就是这根绳子,它的存在不是为了缚住它,而是让它有可回之处,这样它才知道自己掷出时的‘去向’。绳镖最怕锈蚀,一旦遭锈,它就既失锋锐,也失美丽,所以需要时时打磨,不可偷懒。”
许垂露无奈道:“宗主这么做,是因你希望也需要这种砥砺,可她这样对我……又有什么用处?”
风符也愣了愣:“其实我也不知道,你和我从前所见的人都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
风符思忖片刻,道:“你好像,只能当人。”
“……”
许垂露:第一次为如此狭窄的选择空间感到高兴呢。
作者有话要说:我问我自己:怎么还没完结?
我:下章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