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盟的弹劾文书是在五天之后到的。
不是送来的,是由两个执事长老亲自带来的,连同一队巡查,停在云峰剑宗的山门外,没有进来,派了人通报,说有正式文书,要当着剑首的面宣读。
宋迟在山门外迎的,她是副宗令,这个时候出去接是合规的,祁寒没有出去,他在内院等着,等宋迟把文书拿进来,展开,放在桌上。
两人并排看完。
文书写得很正式,用词是仙盟公文的格式,中正,周全,每一条都有依据,引用的都是仙盟宗规里真实存在的条文,找不出明显的破绽。弹劾的内容有三条,第一条说祁寒与魔道宗主私相往来,有损仙盟立场;第二条说祁寒拒绝仙盟例行述职,违反宗规;第三条说祁寒以云峰剑宗名义担保散修,未经仙盟批准,程序违规。
三条合并,提议暂撤祁寒剑首之职,由仙盟议事堂裁决。
祁寒把文书看了一遍,没有看第二遍,折起来,放在桌上,"他们定的期限是多久。"
"十五天,"宋迟说,"十五天内提交书面申辩,否则视为默认,议事堂裁决自动生效。"
祁寒点头,"程序上没有问题。"
"程序上没有,"宋迟说,"但时间点有问题——他们选在这个时候送来,是因为宗内有消息说魔道议事堂刚处理完一件事,他们估计你这边现在腾不出手来,想借这个压你。"
"他们估得不准,"祁寒说,"腾不腾得出手是我的事,他们不知道。"
宋迟没有接这句话,看了看那份文书,"申辩书我来起草,你来定方向。"
"第一条,"祁寒说,"我承认有往来,但往来的是学术文书,是天道律令的研究,不是魔道与仙盟的利益交换,没有损害仙盟立场,需要证明的是往来内容,我来准备。"
"好,"宋迟记着,"第二条。"
"述职我拒绝了,"祁寒说,"理由是述职要求本身有程序瑕疵,来人没有携带正式文书,只有口头通知,我拒绝的是口头通知,不是正式的述职程序,这个区别写清楚。"
"第二条能站住,"宋迟说,"第三条呢。"
"第三条最麻烦,"祁寒说,程序上他确实跳过了仙盟的审批流程,"但那批散修被扣押的时候,仙盟给的审批时限是三天,正常走程序要五天,时间来不及,所以我走了副宗令担保的应急条款。"
宋迟停了一下,"应急条款是我用的,是我以副宗令名义担保的,不是你。"
"对,"祁寒说,"所以第三条的指控不应该落在我头上,应该落在动用应急条款的人身上。"
"落在我身上。"宋迟说,语气是平的,里面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在陈述事实。
"宋迟——"
"我知道,"她说,比他开口更快,"这是我自己的判断,不是你要我去挡的。应急条款是我用的,我来承担这一条,申辩书上这一条写我的名字,不写你的。"
祁寒沉默了片刻,"这条指控对你的影响——"
"我知道,"宋迟说,还是那种语气,温和,但里面有条骨头,弯不了,"副宗令动用应急条款不是违规,只是程序上需要补报,我补报了,只是补报晚了,这是个可以说清楚的事情,对我影响有限。"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个笑,不大,嘴角动了一下,里面有什么复杂的东西,在极短的时间里停留了一下,就收干净了,快到像是没有出现过。
"联署,"她说,"申辩书上你的名字和我的名字都写,我把第三条归到我那边,联署比单独申辩更有力,显得我们这边没有乱,阵脚稳着呢。"
祁寒看着她,没有立刻开口,过了一会儿,"好。"
"那我去起草,"宋迟拿起那份文书,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祁寒,"她说,"你那边有什么要单独处理的,提前安排好,十五天是够用的,但别拖到最后几天。"
"知道了,"祁寒说,"你去吧。"
她走了,门合上,脚步声往廊那边去,消失在拐角。
祁寒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走到桌边坐下,把桌上那份文书的复本展开,重新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拿过一张空白的纸,提笔,停了片刻,落墨。
他写的不是申辩书,申辩书是宋迟的事,他写的是另一件事。
他写得很慢,不是因为不知道写什么,是因为他把每个字都想清楚了再落,想清楚了是什么意思,想清楚了是不是真的,想清楚了如果最后事情走到那一步,这几个字是不是他真正想说的。
写完,他把纸折了两折,再折,折成一个窄窄的条,放在手里看了一眼,收进袖中。
桌上的砚台旁边,宋迟之前放的那盏茶,还温着,他没有动过,这时候伸手拿来,喝了一口,茶是宋迟泡的,今天用的是岩茶,苦底厚,回甘慢,喝进去的时候苦的,放一放,有点甜。
他把茶盏放回去,起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