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霜是在那天早上,从沈烬眼睛里看见那粒火星的。
不是比喻,是真实的——那个平时像镜子一样的眼神,在某一刻,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很深,很轻,像是一粒才落进干枯土地里的火星,还没有燃起来,但那里是热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裴霜没有说出来。他把那件事放进他自己的某个地方,压好,继续手里的事,继续处理那叠宗务文书,一张一张,整整齐齐,把每一件事放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沈烬在窗边站着,背对着他,不知道在看什么。
外面是初春的天,还没有彻底暖透,有一点白蒙蒙的雾气贴着地面,把远处的山都化成了淡淡的轮廓,像一幅墨迹晕开来的画,没有清晰的边缘,只有形状,只有大致的方向。
裴霜看了一眼沈烬的背影,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字。
那粒火星的事,他放在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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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天疏》附录的线索,是宋迟在三天后传来的。
她找到了仙盟文库里一个认识的执事,那个执事查了两天,给了一个字:"有。"有一册抄本,在北境边陲一个叫落鸦镇的散修聚居地,具体位置在镇子最深处一家叫旧纸斋的书肆里,斋主古怪,不卖书,只换。
宋迟把这个消息写成一封信,让人送给祁寒,然后在信末加了一行字:
"抄本的事你拿主意,旁的事我等你回来再说。茶备着。"
祁寒收到信,看完,把信折好,放进袖中,拿起外衣,去找沈烬了。
那天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商量着一起做一件事,不是谈判,不是交换情报,不是各有目的的合作,是同一件事,从头到尾,一起。
沈烬听完,沉默了片刻,说:"落鸦镇,三天路程。"
"嗯,"祁寒说,"各自出发太显眼,一起去,以寻访旧籍的名义,不带随从。"
沈烬看着他,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很快过了一遍,过完,说:"好。"
就这一个字,干净,没有多余的东西。
祁寒站起来,说:"三天后出发,我来找你。"他走到门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那边有没有合适的换书的东西?旧纸斋斋主只换稀罕的。"
"有,"沈烬说,"我找。"
祁寒走了。
沈烬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屋子里一个角落的架子前,蹲下来,从最底层找出一个细长的木匣,打开,把里面的东西看了一眼,重新合上,把它放到桌边,放好。
那是一册《离恒谱》的孤本,他存了二十年,从来没有动过,今天终于要用了。
他坐回椅子里,把手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窗外,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重新拿起刚才没有批完的文书,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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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里,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仙盟来了人。
来人是贺临,祁寒的同辈师兄,云峰剑宗的执事长老,五十岁上下,说话四平八稳,每个字都像经过三次打磨,来的时候带着仙盟长老会的意思,说想请祁寒回去述职。
祁寒在客堂里见了他,让人上了茶,自己坐在对面,等他说完,然后说:
"我是云峰剑首,述职的对象是谁?"
贺临说:"是长老会。"
"长老会有权就云峰剑首的个人行踪要求述职?"祁寒说,声音很平,平到几乎听不出在反驳,"这个条款在仙盟盟规的哪一条里?"
贺临停了一下,说:"这是出于关切——"
"我知道是出于关切,"祁寒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讨论一件不相干的事,"告诉长老会,我近来查阅的是一批上古律令残卷,涉及天道运行机制,与仙魔两道皆有关联,是正当的学术查访,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如果长老会认为有必要,等我查阅完毕,我可以提交一份完整的报告,但不是现在,现在没有到提交报告的时候。"
贺临看着他,沉默片刻,压低声音说:"寒师弟,有人说,你是被魔道的人——"
"被魔道的人什么?"祁寒看着他。
贺临摇了摇头,没有把话说完。
祁寒站起来,拢了拢衣袖,说:"贺师兄,我在查一件比仙魔两道恩怨重要得多的事,如果长老会觉得这件事不值得一个云峰剑首花时间,那我们对重要这个字的理解不同,如实转告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