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那个曾经偷偷塞给她糖果、笑着说“我们阿余要永远开心”的妈妈,
想那个曾经满眼都是温柔与爱意、对未来充满期许的妈妈。
她恨爸爸。
蚀骨一样地恨。
恨他用长达十几年的冷暴力与精神折磨,一点点摧毁了一个温柔善良、怯懦隐忍的女人,
恨他把自己所有的失意、愤怒、不满与偏执,都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最亲近的家人身上,
恨他在母亲离世之后,依旧毫无悔意、毫无愧疚、冷漠如常,甚至连一丝伪装的悲伤都不肯有,
恨他亲手毁了她原本可以安稳平和的家,毁了她所有的希望与期盼,毁了她生命里所有的光。
她更恨自己。
恨自己当时年纪尚小,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母亲被一点点逼到崩溃、逼到绝望,
恨自己没能早点强大起来,护住那个最爱自己的女人,没能带她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牢笼,
恨自己现在还要在仇人面前强装平静、强装无事,连为母亲光明正大哭一场都做不到,
恨自己只能躲在狭小的房间里,独自承受所有的痛苦与崩溃,连发泄都要小心翼翼、提心吊胆。
愧疚、思念、恨意、绝望、无助、恐惧……无数种负面情绪交织在一起,像无数根尖锐的针,密密麻麻地狠狠扎进她的心脏,反复搅动,反复撕扯,让她疼得浑身发抖,疼得几乎窒息,疼得想要就此消失。
她开始用指甲狠狠掐自己的手臂,掐出一道又一道鲜红的印痕,深浅不一,密密麻麻,直到感受到尖锐而清晰的疼痛,才能勉强确认自己还活着,还没有彻底麻木,还没有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她会从抽屉深处翻出母亲留下的旧发绳、旧围巾、常用的水杯,紧紧抱在怀里,把脸埋进那些早已淡去味道的旧物里,贪婪地嗅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母亲的气息,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自语,反复说着“妈妈,我好想你”“妈妈,对不起”“妈妈,你回来好不好”,声音沙哑,语气卑微,像一个走丢了的孩子,绝望地寻找着自己的依靠。
她会走到镜子面前,盯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双眼通红、神情憔悴的自己,扯着嘴角疯狂大笑,笑声怪异而空洞,笑着笑着,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瞬间泪流满面。然后,她会突然用力捶打冰冷的镜面,看着镜中面目扭曲的自己,发出低沉而诡异的嘶吼,声音压抑,充满痛苦,像一头被困在牢笼里的疯兽,绝望地挣扎,却始终找不到出口。
发泄过后,她又会立刻陷入巨大的恐慌与不安,发疯一样地蹲下身,一点点收拾好地上散落的物品,擦干净眼泪与痕迹,把一切都恢复成原样,不留一丝一毫的破绽,生怕被客厅里的父亲发现,引来新一轮的冷漠、指责与精神打压。
失眠早已成为常态,深入骨髓,无法摆脱。
她整夜整夜地睁着眼,躺在床上,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毫无睡意。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母亲最后看她的绝望眼神,反复回放着父亲那句轻飘飘的“她走了”,反复回放着这些年母亲流过的眼泪、说过的委屈、藏在眼底的绝望与无助,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有时候,她会出现清晰的幻觉,仿佛听到母亲在客厅里轻轻走路,在厨房默默做饭,在门口温柔地叫着她的名字,声音轻柔,熟悉又温暖。她会猛地翻身下床,赤着脚冲出去查看,可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空荡荡的房间、冰冷的家具,和沙发上那个冷漠无情的背影。
巨大的落差感与绝望感,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她会扶着冰冷的墙壁,缓缓蹲下身体,蜷缩成一团,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无声滑落,心底的崩溃与癫狂,再次达到顶峰。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早就不对劲了。
知道自己的精神世界,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痛苦与压抑中彻底垮掉,
知道自己表面看似平静无波、完好无损,背地里早已疯癫癫狂、支离破碎,
知道自己就像一个被硬生生劈成两半的人,一半活在白昼,一半困在黑夜,永远在两极之间反复拉扯,永远找不到平衡。
可她不敢说,不能说,也无处可说。
她怕吓到身边真心待她的朋友,怕成为他们的负担与拖累,怕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与微光,会因为自己的不堪与癫狂,彻底消散。
她怕被父亲发现自己的崩溃,引来变本加厉的冷漠与折磨,让本就艰难的日子,更加雪上加霜。
她怕自己一旦卸下伪装,就会彻底坠入深渊,再也爬不出来,再也无法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
所以,她只能在白天重新戴上面具,做回那个温和安静、乖巧懂事的阮余,坦然接受朋友们的关心与陪伴,享受短暂的温暖与微光;然后在夜晚,重新卸下伪装,独自坠入深渊,独自承受所有的崩塌、癫狂与碎裂,独自在黑暗里挣扎、哭泣、崩溃,周而复始,没有尽头。
日子就这样一天又一天,机械而沉重地重复着。
白昼与黑夜,光明与黑暗,平静与癫狂,面具与真实,在她身上不断交替,不断拉扯,将她的精神与意志,一点点消磨,一点点摧毁。
林嘉恒、裴博文、绯世、知缘四人,始终没有放弃陪伴她、守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