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京城入了伏,暑气蒸腾,街面上的石板被晒得发白。
同仁堂的门窗大敞着,却没什么风透进来,堂内的病人比平日多了将近一倍,大多是中了暑气的,也有几个是吃坏了肚子的,捂着肚子蹲在墙角,脸色煞白。
琳琅坐在诊台前,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面前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浅又急。
“婆婆,伸手。”
老妇人颤巍巍地伸出手,手腕细得像枯柴,皮肤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青筋凸起,像一条条蚯蚓。
琳琅将指尖搭上去,脉象细弱无力,尺脉沉迟欲绝,舌苔灰腻,舌质淡白——不是暑气,是虚劳,而且拖了很久。
“婆婆,这病不是一天两天了。”琳琅收回手,“以前看过大夫吗?”
老妇人摇了摇头,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站在她身后的中年妇人替她答了:“看过,城南的王大夫看的,吃了半年多的药,不见好。后来又找刘大夫看过,刘大夫说——”她顿了顿,眼眶红了,“刘大夫说让我娘回家,想吃啥就吃啥。”
琳琅垂眸,半晌,还是问道:“方子带了吗?”
那妇人从袖中掏出一叠方子,递给琳琅。
琳琅一张一张地翻看,黄芪、党参、当归、熟地——全是补气养血的药,吃了半年多不见好。
不是药不对,是症不对。
这不是普通的虚劳,是肝郁脾虚,气血两亏,但根源在肝。肝病传脾,脾虚则气血生化无源,光补气血是没用的。
她放下那叠方子,重新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方。柴胡、白芍、当归、白术、茯苓、甘草、薄荷、生姜——逍遥散的底子,加了鳖甲和丹参,软坚散结,活血化瘀。
写完,她看了片刻,又将鳖甲的用量减了三分——老妇人年纪大了,脾胃虚弱,鳖甲性寒,用量太重恐伤胃气。
“先吃七副。”琳琅将方子递过去,“七日后带您母亲来复诊。”
中年妇人接过方子,拉着琳琅的手连连点头:“谢谢姑娘,谢谢姑娘。”
沈芸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戥子,已经按方子把药抓好了,用麻绳扎得结结实实。
她走过来,将药包递给中年妇人,轻声说:“一日一剂,水煎,早晚分服。煎药的时候加三片生姜,两枚红枣。”
中年妇人接过药包,千恩万谢地扶着老妇人走了。
琳琅低头继续写医案,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沈芸站在一旁,没有走。
“琳琅。”她忽然开口。
琳琅抬眼看她。
“怎么了?”
“刘大夫说没救的病人,你为什么要接?”
琳琅的笔尖顿了一下,“因为还有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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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张仲安来了。
刘大夫和周大夫都在坐诊,堂内很安静,只有诊脉时偶尔的低语声,和药碾子滚动的声响。
他穿了一身半旧的石青色直裰,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墨色已经有些褪了。
他走到琳琅的诊台前。
琳琅站起身,微微欠身:“张伯。”
张仲安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
他自己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将折扇搁在桌上,端起青黛送来的茶,抿了一口。
“这茶不错。”张仲安放下茶盏,“比宫里御茶房泡的龙井还解渴。”
琳琅笑了笑,问道,“张伯可是有什么事?”
张仲安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