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有轨公交车一前一后,碾著铁轨发出低沉的呻吟,在暮色里拖出两道僵直的影子。
后方车厢光线昏昧,空气沉滯如死水,尘埃悬浮其中,缓慢地打著旋。
赫洛莫雷亚迪倚在窗边,像一尊被遗忘的蜡像,维繫著共享视野——前方伊恩·莱特所在车厢的每一个细节,都如墨跡渗入纸张般无声传递至格尔曼与莎伦的意识深处。
车厢里瀰漫著一股寒凉,不是冬夜的冷,而是墓穴深处那种带著腐朽气息的阴湿,沉甸甸地压在皮肤上,仿佛有看不见的手掌覆住了口鼻。
格尔曼目光扫过周遭,喉结微微滚动,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克制后的僵硬:“所以,你们口中的找乐子,就是装扮成诡秘恶灵,沿途恐嚇路人?”
莎伦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轻轻摆了摆,动作漫不经心,像在拂去一缕不存在的蛛丝。她的面容在昏光里显得苍白而精致,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刚才的话不过是一粒落入深井的石子,连水花都溅不起。“单纯扮鬼嚇人,”她开口,语气平直得像在陈述天气,“算不上什么消遣。那种浅薄的趣味,从来只有旁人会沉溺。”话音落下,她才缓缓抬眸,指尖朝车厢最幽暗的角落点了点。
那里坐著一道身影。
僵直,沉默,像一截被遗忘在墓穴里的枯木。它的皮肤泛著灰白,不是活人的苍白,而是死物特有的、没有温度的那种白,仿佛月光照在湿冷的石板上。丝丝缕缕的阴冷尸气从它周身溢出,无声无息地扩散,与车厢原有的腐朽气息交融。那只是一具活尸,没有神智,没有意志,纯粹被外力操控著,像提线木偶般维持著端坐的姿態。
格尔曼顺著她的指尖望过去,目光掠过车厢——横七竖八,形態各异。有的歪靠在座椅上,有的蜷缩在过道中,有的直挺挺站著,面朝车厢壁,像在面壁思过。
每一具躯体都僵硬冰冷,衣褶间残留著墓园特有的湿冷腐意,带著泥土的潮气和朽木的酸涩。
它们被违和地堆砌在这节公共车厢里,像某种病態的陈列。格尔曼顿了顿,喉结再次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不適,声音沉了下去:“这些尸体,后续要如何处置?总不能一直搁置在此。”
莎伦侧过脸,目光穿过车窗望向公交车前方。暮色深处,城郊公园的轮廓隱约浮现,树影幢幢,与连片墓园的墓碑交错相融,界线模糊难辨。她语气平静,没有半分迟疑:“前方便是城郊公园,紧挨著连片墓园。待到停车,直接让它们自行走入墓园消散即可。”她微微顿了一下,补充道,“这些尸身,本就是这具活尸从墓土之下逐一拘来、强行召起的。”
格尔曼嘴角微微抽动,一种荒诞感从心底升腾而起。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闹剧——这群执掌灵性、周旋亡魂的人,行事逻辑全然超乎他的理解范畴。他不知道该觉得离谱,还是该觉得无奈,或者两者兼有。
莎伦將他的窘迫与不解尽收眼底。她没有移开目光,反而微微侧身,朝他凑近了半步。微凉的气息悄然贴近,带著若有若无的、属於墓穴的冷意。她的目光沉静地锁死格尔曼,像一面没有温度的镜子,一字一句淡淡说道:“说到底,都是因为你迟迟不肯给我讲述故事。閒极无聊,我才只能出来寻觅些许消遣打发时间。”
她稍作停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漠然的凑巧意味:“偏偏这一趟出门,刚好撞见你们需要尾隨探查的目標人物。一切巧合相撞,便只能怪他运气不佳,无端撞上这场事端。”
前方那节有轨公交车在暮色里缓缓滑行,像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动的棺木。窗玻璃映出的天光已经失去了温度,灰濛濛地糊成一片,分不清是黄昏將至,还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车厢里缓慢地吞噬光线。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腐朽的甜腻——那是墓园湿土特有的潮气,混合著陈旧布料上经年不散的樟脑与霉味,若有若无地钻进鼻腔,让人的灵性直觉不由自主地绷紧。
伊恩·莱特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僵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坐立不安,只觉得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像有看不见的手指正沿著他的脊柱缓缓滑过。他不敢回头,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的过道。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老太。
她不知何时出现在车厢前部,佝僂著脊背,像一截被岁月压弯的枯枝。一只手拎著竹篮,篮口蒙著褪色的蓝布,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指甲泛著不正常的灰白。她的脚步很慢,鞋底碾过车厢地板——没有声音。不是刻意放轻的那种无声,而是脚底与地面之间似乎隔著一层极薄的、不属於现世的东西,將一切声响都吞噬殆尽。
一步,两步,三步。
她朝伊恩·莱特的方向挪过来。
伊恩·莱特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掌缓缓攥住,每一次收缩都带著一种窒息的钝痛。他想要站起来,想要逃离,可四肢像是灌满了铅,连指尖都动弹不得。他的脊背死死抵著座椅冰冷的皮革,汗珠从额角渗出,沿著脸颊滑进领口,留下一道道冰凉的痕跡。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老太身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毫无血色,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旧纸,嘴唇泛著青紫,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珠一动不动地望向前方,没有焦距,没有光泽,仿佛那只是两枚嵌在眼眶里的灰白石子。
她没有看他。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偏过头,甚至没有转动过眼珠。她就那样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竹篮在臂弯里纹丝不动,佝僂的身影从伊恩·莱特身侧缓缓掠过。她经过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不是普通老人身上的体味,而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属於棺木与泥土的阴冷气味。伊恩·莱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在那一刻停止了。
然后,她走了过去。
径直穿过车厢,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佝僂的身影在车门处短暂地顿了一下——像是在確认什么,又像只是被门槛绊住了——然后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公交车,消失在站台的阴影里。那团阴影浓稠得不正常,像是有实质的黑雾涌动了一下,將她彻底吞没。
车厢里恢復了安静。
不,不是恢復。是那种压迫感突然被抽走了,像一块压在胸口的巨石被凭空移开,留下一片空洞的、不真实的轻快。伊恩·莱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著颤抖,肺里灌进的空气冰凉而刺辣。他的手指终於能动了,他死死抓住座椅扶手,指节泛白,眼底还残留著未散的恐慌——瞳孔放大,眼角微微抽搐,像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却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醒了。
整节车厢里,只有公交车司机偏过头,从后视镜里淡漠地瞥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没有好奇,没有同情,甚至没有审视,就像一个值夜班的售票员在看一个错过站的乘客——平淡,疏离,带著一种见怪不怪的倦怠。司机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像是在乾燥的嗓子里磨了很久才挤出来:
“他们只是故意嚇人。你可以下车了。”
语气里没有安慰,没有解释,甚至没有让伊恩·莱特感到安心的意图。那只是一句陈述,一句事实,冷冰冰地扔过来,像递给溺水者一根不保证结实的绳子。
伊恩·莱特僵硬地转动脖颈,骨头髮出细微的咔噠声。他试探著探出头,朝车窗外张望——站台的灯光昏黄而稳定,远处的街道上隱约有行人的影子在移动,路灯刚刚亮起,在暮色里投下一圈圈暖色的光晕。空气中那股腐朽的甜腻气味已经散去了,只剩下秋日傍晚特有的乾燥与微凉。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已经抵达了离城区最近的站点——原本至少还需要二十分钟的路程,不知何时已经被拋在了身后。
他没有去想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或者说,他不敢去想。
悬在心口的巨石骤然落地,砸得他胸口一阵发闷。他再也不敢多做停留,弯著腰,低著头,几乎是踉蹌著从座位上站起来,三步並作两步地跨下公交车。鞋底踩上站台地面的那一刻,他才感觉到一种真实的、属於活人世界的踏实感。他裹挟著满心的后怕,快步朝著灯火渐起的城市深处跑去,跑出去很远才敢放慢脚步,回过头,那辆有轨公交车已经消失在了暮色的尽头,只留下两道冰冷的铁轨,在昏光里泛著幽暗的金属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