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轨公交车
阴湿的雾气像裹尸布,死死贴在城市的每一寸肌理上,连风都带著腐殖质与霉斑的腥气,黏在伊恩·莱特的肩头,扯都扯不下来。
他站在公交站台前,目光扫过那张褪色的站牌。
油漆剥落得如同溃烂的皮肤,字跡早已被岁月与湿气啃噬得模糊不清,唯有“有轨公交”四个字,还在雾气里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但伊恩不需要看清——他知道目的地,知道那辆车上等著他的接线人,知道这趟车从不是寻常的通勤工具。
站台空无一人,只有地面散落著几张被雨水泡烂的纸钱。
风卷著纸钱掠过鞋面,冰凉的触感贴著脚踝往上爬,像有无数双枯瘦的手,正试图將他拽进脚下的泥泞里。
远处忽然传来轨道摩擦的声响,尖锐、刺耳,不是金属与金属的碰撞,而是骨头在锈蚀的钢铁上拖行,带著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顺著耳膜钻进颅骨,搅得人头皮发麻。
车,来了。
那是一辆被岁月啃噬得千疮百孔的有轨公交车。
车身锈跡斑斑,铁锈混著污垢蜿蜒流淌,像一道道凝固的血痕。
车窗蒙著一层洗不掉的灰白污渍,不是灰尘,是某种粘稠的、带著腥甜的糊状物,从车厢內部硬生生抹上去的,挡住了外界的光,也藏起了车厢里的秘密。
车顶的灯管忽明忽暗,细微的电流声滋滋作响,那不是电器故障的异响,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车厢里缓慢呼吸,每一次闪烁,都让车厢里的阴影浓上一分。
车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股混杂著福马林、腐殖质与甜腥的气息猛地涌出来——那是尸体腐败到极致,又被某种力量刻意压制的味道,甜腻中透著刺骨的阴冷,像一口深井,將人瞬间拽入窒息的深渊。
伊恩没有犹豫。
他见过太多超出常理的存在,在这座被诡异笼罩的城市里,“正常”才是最奢侈的虚妄。
他迈步上车,鞋底碾过车厢门口的积水,发出黏腻的“啪嗒”声,那水冰凉刺骨,沾在皮肤上,像是有生命般往毛孔里钻。
车厢里几乎坐满了人。
不,不是人。
伊恩的目光扫过车厢,瞳孔骤然收缩,指尖下意识地蜷了蜷。
但他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只是垂眸,径直朝车厢中部走去——那里,靠窗的位置,他的接线人低著头,穿著一件灰扑扑的旧外套,在满车的诡异里,竟透著一股不合时宜的“正常”。
伊恩在他身边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坐上一辆寻常的公交。
“你来了。”接线人没有抬头,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嗯。”伊恩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车厢角落,没有再看那些“乘客”。
然后,第一个“人”,上了车。
那是个成年男人,穿著一件沾满灰白色粉尘的深蓝色工装,粉尘乾涸后,像一层斑驳的尸斑,贴在他身上。
但真正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的脸——准確说,是他残缺的半张脸。
从眉心到下頜,左半边脸的皮肤被整整齐齐地撕掉,没有一丝粘连,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发黄的脂肪层,还有一条条如同乾枯蚯蚓般蜷缩的肌肉纤维。
那片血肉模糊的创口上,还在缓慢渗著暗红色的液体,顺著颧骨往下滴,在工装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更诡异的是他的眼睛,左眼眶里的眼球失去了支撑,耷拉在颧骨上,像一颗被踩碎的紫葡萄,晶状体浑浊不堪,布满蛛网般的血丝,却还在缓慢转动,死死锁定著车厢里的每一个存在。
它在审视。
那颗悬在脸外的眼球转了一圈,最终停在伊恩身上,停了足足三秒。
伊恩没有动,只是指尖轻轻抵著膝盖,感受著掌心传来的微凉触感,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
半边脸的男人拖著步子走过车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泞里跋涉,鞋底与车厢地板摩擦,发出一声又一声黏腻的“啪嗒”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生生踩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