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香港警务处:我系江世荣嘅妻子,陈婉贞。我丈夫唔系死于意外。佢死前一个礼拜,曾经同我讲,佢发现咗秦峰嘅犯罪证据。佢话要去举报。佢死嗰晚,系秦峰叫佢出去嘅。我冇证据。我净系知,我丈夫系一个正直嘅人。佢唔会枉死。请你们查清楚。】
信的下方有一行红色印章:已归档。无进一步调查。
陈婉贞。她母亲的名字。陈婉贞。
江逾白把信纸轻轻放下。母亲写了这封信。在父亲死后,在怀着她的時候,在一个人逃往内地之前。她去了警局,写了一封信,请求他们查清楚。然后她得到了一个红色的“已归档”和一行“无进一步调查”。然后她离开了。不是抛弃。是逃命。一个人怀着孩子,在丈夫被谋杀之后,发现没有人会替他伸冤,能做的只有逃。逃到秦峰找不到的地方。把孩子生下来,然后继续逃。或者——她停顿了一下——把孩子留在孤儿院,自己去引开秦峰的追查。
“佢可能仲活着。(她可能还活着。)”沈知意的声音很轻。
江逾白抬起头。沈知意从档案里抽出最后一张纸,是一份出入境记录。陈婉贞,一九九零年五月从香港出境,目的地澳门。之后经拱北口岸进入内地。记录到此为止。没有她离开内地的记录,也没有她在内地的任何后续登记。她像一条流入沙漠的河,消失在无人知晓的地底深处。
“我搵唔到佢嘅死亡记录。亦搵唔到佢之后嘅任何记录。佢换咗身份,或者去咗一个冇记录嘅地方。但系——冇消息,就系好消息。(我找不到她的死亡记录。也找不到她之后的任何记录。她换了身份,或者去了一个没有记录的地方。但是——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江逾白把母亲的出入境记录和父亲的照片并排放在一起。一张黑白照片,一张泛黄的打印纸。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父亲,一个她从未记住过的母亲。隔着三十年的时光,隔着生与死,隔着整整一个被偷走的人生,安安静静地并排躺在桌面上。
“多谢你。”她说。声音沙哑,但没有哭。
沈知意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覆在江逾白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上。
江逾白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沈知意的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是在地下车库检查赛车时被金属边缘划到的。划痕很新,还没有结痂。她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轻轻握住了沈知意的手。不是被握着,是去握。十指穿过沈知意的指缝,收拢,握紧。
“我冇事。(我没事。)”她说,“我搵到佢哋了。(我找到他们了。)”
不是找到人。是找到真相。知道父亲不是死于意外,是一个正直的人。知道母亲不是抛弃她,是一个人为她挡住了秦峰的视线。够了。
沈知意看着她。江逾白的眼眶红红的,但眼睛很亮。那里面有悲伤,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从未在她眼里出现过的东西——笃定。是一个人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父母是谁、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之后,才会有的一种沉甸甸的、不动不摇的笃定。
“你同佢真系好似。(你和他真的很像。)”沈知意说。
“边度似?(哪里像?)”
“轮廓。同埋——”沈知意指了指江逾白右边脸颊,“笑起嚟,呢度有个酒窝。(笑起来,这里有个酒窝。)”
江逾白愣住了。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有酒窝。没有人跟她说过。她在孤儿院不常笑。进了车队之后,笑是笑了,但没有人会仔细看她的脸,告诉她“你笑起来右边有个酒窝”。只有沈知意。沈知意看过她笑。记住了她笑起来的每一个细节。
“你点知嘅?(你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沈知意低下头,把江逾白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用食指在她掌心里轻轻画了一个弧度。
“你帮我换轮胎嗰日。你笑嘅时候,我睇到咗。(你帮我换轮胎那天。你笑的时候,我看到了。)”
江逾白的手心被沈知意的食指划过,留下一条看不见的线。那条线从掌心延伸到手腕,又从手腕延伸到心口。她笑的时候,沈知意在看。从第一天起就在看。
“沈知意。”她叫她的名字。
“嗯。”
“等呢单案完结,你可唔可以同我去搵佢?(等这个案子完结,你能不能跟我去找她?)”
沈知意抬起头。江逾白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亮得像两簇刚刚从灰烬里重新燃起来的火焰。她说的不是“帮我找”,是“同我去找”。一起去。
“好。”她说。一个字。像她每一次答应江逾白时一样——简短,笃定,从不解释,从不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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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王警官送来一份新的监控报告。西山废弃赛车场周边的路面监控拍到了一条新的车辙痕迹——不是张磊的银色本田,也不是秦峰已经出境的那辆黑色奔驰。是一辆没有牌照的白色斯巴鲁翼豹,在山路上反复出现,时间集中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
沈知意把监控截图放大。白色翼豹,车身有明显的改装痕迹——宽体包围,尾翼加高,轮毂换成了竞技款的锻造铝圈。前保险杠右侧有一块明显的剐蹭痕迹。她把图片导入数据库,进行车型特征比对。三年前大帽山坠崖案,林野驾驶的正是一辆白色斯巴鲁翼豹。改装清单里,宽体包围、加高尾翼、锻造铝圈——全部吻合。前保险杠右侧剐蹭痕迹,也与林野当年在一场排位赛中留下的损伤记录一致。
林野的车。那辆从大帽山峡谷底部消失的白色斯巴鲁翼豹。
“佢喺度。(她在这里。)”沈知意的声音压得很低,“林野仲喺西山。佢冇走。(林野还在西山。她没有走。)”
江逾白看着屏幕上的白色翼豹。林野在视频里说“我应该已经不在秦峰身边了,或者已经死了”。她没有死,也没有走。她留在西山,在深夜里开着那辆本该在三年前坠入峡谷的斯巴鲁翼豹,在山路上来回行驶。她在等什么?等江逾白找到她?等秦峰的人找到她?还是等一个她自己也不知道的结局?
“佢喺等我。”江逾白说。
沈知意转过头看着她。江逾白的眼睛盯着屏幕上那辆白色翼豹,瞳孔里映着屏幕的冷光。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沈知意看见她的右手微微攥紧了。
“你点知?(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