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佢话,你握住佢只手嘅时候,佢都喺度。佢感觉到咗。(她说,你握住她手的时候,她也在。她感觉到了。)”
江逾白的呼吸停了一拍。
“佢话,从来冇人握过佢只手。从来冇。(她说,从来没有人握过她的手。从来没有。)”
病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晨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从床脚爬到床沿。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轮子碾过地面,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消毒水的气味被晨风稀释了一点,混进来窗外桂花树的香气。
江逾白慢慢抬起左手——那只没有被沈知意握住的手——举到眼前。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这双手拿过无数冠军,开出了全世界最完美的幽灵切弯。这双手也杀过十个人。
“从来冇人握过佢只手。”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不是陈述句。是理解。她终于理解了“她”为什么会在她每次比赛前,通过那只烧焦的林野手套传递“我在”的信号。因为“她”从来没有被触碰过。“她”保护了江逾白二十二年,但从来没有人保护过“她”。从来没有人握过“她”的手。直到昨晚。
“你握咗佢。(你握了她。)”江逾白看着沈知意。
“系。”
“佢只手……系咩感觉?(她的手……是什么感觉?)”
沈知意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江逾白右手的那只手。她的拇指轻轻动了一下,在江逾白的手背上划过一道极轻极轻的弧线。
“冻。(冷。)”她说,“比你只手冻好多。好似喺深水里浸咗好耐好耐。(比你的手冷很多。像在深水里泡了很久很久。)”
江逾白的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佢同你讲,下次再握住佢只手嘅时候,唔使惊。佢唔会咬人。(她跟你说,下次再握住她手的时候,不用怕。她不会咬人。)”
江逾白愣住了。然后她笑了。不是她平时那种灿烂的、像阳光一样没有保留的笑容。是一个很轻、很小心、带着泪意的笑容。像一个刚刚知道自己的影子也会冷的人,在晨光里第一次对影子伸出了手。
“佢真系咁讲?(她真的这么说?)”
“系。”
“噉你点答佢?(那你怎么回答她?)”
沈知意沉默了一瞬。然后她松开江逾白的手,站起身,走到窗边。晨光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薄薄的金色,黑色的长发在光里泛着深棕色的光泽。她背对着江逾白,声音从窗口传过来,被晨风稀释了一点,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我话,下次,我会握住你哋两个。(我说,下次,我会握住你们两个。)”
江逾白看着她的背影。晨光太亮了,亮得让人睁不开眼。她把被子拉上来一点,盖住半张脸。被子下面,她的嘴角弯着一道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沈督察。”
“嗯?”
“你只手,真系好暖。”
沈知意没有回头。但江逾白看见她的耳廓,在晨光里泛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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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王警官带着周扬的初步笔录来到医院。
沈知意在病房外的走廊里接过文件。她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周扬交代的事情比她预想的更多。
十年前澳门格兰披治大赛车,张磊试图复刻林野的“雷霆漂移”,失控撞栏,连累周扬和另一名车手退赛。赛后调查认定张磊操作失误,张磊被车队解约。但周扬一直怀疑那不是失误——他在赛前看见张磊和林野在维修区角落里说话。林野给了张磊一样东西。他没看清是什么。
三年后,大帽山案发生。林野坠崖,江逾白成为嫌疑人。周扬在新闻里看见江逾白的照片,认出了她——那个在第二年五月澳门格兰披治大赛车上让他感到“不对劲”的女车手。
第二年五月,澳门格兰披治大赛车。周扬作为参赛车手,在练习赛期间目睹了一件怪事。深夜,他返回赛道取落下的手机,看见江逾白的车还停在维修区。他走近,发现江逾白坐在驾驶座上,眼睛睁着,但眼神完全空洞——像人在这里,灵魂不在。他敲了敲车窗,江逾白转过头看他。那双眼睛让他后背发凉——冰冷,警惕,带着一种不属于那个阳光少女的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