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早上好。)”沈知意的回答很短。她看了一眼江逾白的车,“你认得路?”
“寻日傍晚试赛道嘅时候行过一次。(昨天傍晚试赛道的时候走过一次。)”江逾白偏了偏头,“你跟住我。上到第七个弯大概要十五分钟。(你跟着我。上到第七个弯大概要十五分钟。)”
沈知意点了点头,回到自己的车上。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入西山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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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道在晨雾里蜿蜒向上。
这条路平时不对社会车辆开放,路面保养得很好,灰色的水泥路面平整得像一面延展的绸缎。两侧的防撞栏涂着醒目的红白相间油漆,在雾气里时隐时现。
沈知意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那辆白色保时捷上。
江逾白开得很慢。不是她平时的风格——沈知意看过她无数场比赛录像,知道这个女孩在赛道上的样子。油门踩到底,刹车踩到冒烟,每一个弯道都用近乎极限的速度切入,像一道红色的闪电劈开空气。
但现在,她开得像一个普通人在陌生的城市道路上。规规矩矩,小心翼翼。
不是谨慎。
是恐惧。
她怕这条赛道。
沈知意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的目光扫过赛道的路面,扫过两侧的防撞栏,扫过被晨雾笼罩的山崖。她在心里默数着弯道的数量。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每一个弯道,江逾白的刹车灯都会亮起。减速,入弯,出弯,加速。动作流畅,节奏平稳,看不出任何异常。但沈知意注意到一个细节——江逾白在入弯之前,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不是刹车,不是减速,而是整个人僵住的那一瞬间。像在等待什么。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雾气越来越浓。山崖一侧的能见度降到不足十米,防撞栏外面的世界完全被白色的雾海吞没。沈知意打开雾灯,黄色的光束在雾气里形成两道模糊的光柱。
然后,第七个发卡弯到了。
沈知意看见前方的白色保时捷突然减速,右转向灯亮起,车子缓缓停靠在弯道入口处的紧急停车带。
她也跟着停下。
推开车门的瞬间,山风裹着雾气扑面而来,冷得像刀子。沈知意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走向前面那辆保时捷。
江逾白已经下车了。
她站在弯道入口处,面对着那条向左急转的灰色路面。雾气在她身边流动,让她的身影看起来像随时会被吞没。她的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背挺得很直,但从身后能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起伏——她在深呼吸。
沈知意走到她旁边,没有说话。
从这个位置看过去,第七个发卡弯的全貌清晰可见。弯道向左急转,角度接近一百二十度,外侧是深不见底的山崖。防撞栏是新的——沈知意注意到,这一段护栏的油漆比前面几个弯道要新得多,像是最近才更换过。
“呢度就系寻晚嘅……案发现场?(这里就是昨晚的……案发现场?)”江逾白的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吞没。
“系。”沈知意蹲下身,仔细观察路面。
灰色的水泥路面上,黑色的轮胎痕迹清晰可见。不是一道,是两道。两道胎痕从弯道入口处开始,沿着左侧车道延伸,在弯心位置达到最大摩擦力,然后平滑地过渡到出弯点。两道胎痕的弧度完全一致,像两条并行的黑色丝带。
沈知意从口袋里拿出卷尺,蹲下身开始测量。
入弯角度:32。7度。
漂移距离:4。3米。
胎痕宽度:245毫米。
端点停顿:0。3秒。
和昨天在焚尸现场测量的数据完全一致。和三年前大帽山那道胎痕的数据完全一致。
沈知意把数据记录在笔记本上,然后站起身,转向江逾白。
“寻晚你喺呢度,用你自己嘅车,开咗呢道胎痕。(昨晚你在这里,用你自己的车,开出了这道胎痕。)”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物理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