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凌霜点头。那天母亲坐在观众席第三排,戴着那副她熟悉的珍珠耳环,全程脊背挺直,像一尊优雅的雕塑。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散,那尊雕塑也没有动过。
"她赛后没有责备你?"
"没有。"解凌霜苦笑,"她只是一周没有和我说话。"
这比任何责骂都残忍。解凌霜宁愿母亲像小时候那样,在她弹错音时用笔敲她的手指,也好过这种冰冷的沉默。那种沉默让她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件值得雕琢的玉器,而是一块被判定为顽石的废料。
卡爷将新沏的茶推过来,茶汤呈琥珀色,比先前那杯要浓上许多。
"小霜,你知道我为什么说你没有遗憾吗?"
解凌霜茫然地望着他。
"因为那首离别,你是所有决赛选手里,唯一一个弹哭了评委的人。"卡爷从茶桌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这是当时的评委笔记,我复印了一份。波兰的扎列夫斯基教授写道——这位年轻演奏家在慢板乐章的处理,让我想起了已故的妻子。"
解凌霜颤抖着接过那张纸,上面的字迹潦草却有力,她看着那些句子,眼眶终于承受不住重量。
"你的拉二确实出了问题,"卡爷直言不讳,"但那不是技术问题,是心态问题。你母亲对你期望很高?对吗?"
"她……她放弃了自己的事业。"解凌霜的声音哽咽,"她本来也是钢琴家,为了陪我在美国求学,她……"
"所以她把你的成就,当作自己的成就?"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进解凌霜最不愿触碰的角落。她从未这样想过,但卡爷说出来的时候,她无法反驳。
"小霜,我教你一件事。"卡爷站起身,走到其中一架钢琴前,"音乐家台上只有一个人,台下有千万人。但那千万人里,最不该出现的就是母亲的眼睛。"
他的手指落在琴键上,弹出"离别"慢板的开头几个小节。那旋律解凌霜弹过无数遍,此刻从作曲家本人指尖流出,却有了不同的质地——不是悲怆,不是缠绵,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琴声在琴房里回荡,解凌霜忽然明白了自己缺失的是什么。她的演奏里永远有一个看不见的评委席,永远有一副珍珠耳环在打分。她弹得精准、完美、超越年龄,却唯独没有弹给自己听过。她感到恐惧与无助,这些情绪在她最后一次比赛中逐渐显现、彻底爆发。更令人揪心的是,从那天起,她的手开始不定时地发抖,从此再也无法登上舞台。
卡爷的旋律震荡着她的心,老艺术家的音乐像一杯沉淀的美酒,而解凌霜却咽不下这佳酿,那些音符似乎堵住了她的喉咙,让她黏黏的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卡爷在一个半终止式前停了下来,他看着那年轻少女泪水涟涟的脸,笑道:“小霜,不要害怕,你还年轻,”卡爷的声音亦如他的琴声,深厚却有底蕴:“没有一位艺术家的成名之路是顺畅无阻的,连我也一样。”
窗外的蝉鸣减弱下去,解凌霜擦干眼泪,迷茫地看着这位眼神坚定的老人,那眼神中又充满了期许和希望,让她感到一丝力量。
“好了,我想,今天的课程应该结束了。”卡爷站起身,替她拎起书包。
“这些东西可真够沉的。”卡爷试了试,这重量堪比国内小学生的书包。
“啊,这……那我今天的作业?”解凌霜突然回过神来,难道真的只是聊天就结束了?
“嗯……让我看看,”卡爷笑呵呵的翻了翻她的包。李斯特的《旅行岁月》、斯特拉文斯基《彼得鲁什卡》、舒曼《狂欢节》、《李盖蒂练习曲》,一水儿的大部头。
“这些东西,现在不适合你弹。”
“那我弹什么?”
老顽童一改刚才的严肃,又露出了那副狡黠的笑容。
“莫扎特的奏鸣曲怎么样?或者是斯卡拉蒂?”
解凌霜头大,身为一位钢琴家,绝不可能轻视任何一位作曲家的作品,可是,莫扎特的全套奏鸣曲她小学就弹完了,现在让她重新弹,不是在浪费时间嘛。
似是看穿了她的想法,卡爷回身从书柜里找了一番,最终掏出了一本泛黄的乐谱。
解凌霜定睛一看,莫扎特奏鸣曲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版本。
“不如就从这里重新开始吧,小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