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远一直守在一旁,如同沉默的守护神。他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依旧昏迷的李勇,眼神复杂难言。那双锐利的眸子在月光下扫过尹晓苍白的脸和泛红的眼眶,似乎洞察了什么。走过去轻拍唤他:“晓,晓,晓!”
“呃!”尹晓猛地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冷汗浸透了额发,肺部火辣辣地疼,仿佛又呛进了冰冷的湖水。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眼角不受控制地湿润了。
那种强烈的、不属于他的孤独、渴望、矛盾与绝望,还清晰地残留在他的感知里,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做噩梦了?”路远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冷硬。
尹晓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半晌,才沙哑地挤出一句话:“路远……我好像……梦到她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好像也没那么……完全的可恨……”
路远静默了片刻,目光投向那片重归死寂的黑湖,淡淡道:“邪祟之物,惯会蛊惑人心,编织幻象。即便曾有不幸,走入歧途,害人性命,便是罪孽。”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这是他一贯的原则。
但尹晓低下头,梦中感受到的那份彻骨的悲伤和孤独,依旧萦绕不去。
他知道路远说的是对的,可是……心口那沉甸甸的、为那个“怪物”而生的难过,也是真实的。
夜风吹过湖面,带来一丝凉意,也吹不散这弥漫在空气中的复杂情绪和未解的谜团。
地府·幽暗殿宇
此处并非传说中的阎罗殿,没有判官鬼卒,也无刀山油锅。而是一处更为隐秘、仿佛独立于时间与空间之外的奇异场所。
空气凝滞而冰冷,弥漫着一种非烟非雾的、带着陈旧书卷与冥土气息的暗淡气流。光线晦暗不明,似乎源自于四周墙壁上自行燃点的几盏青铜灯盏,灯焰是诡异的青白色,稳定地跳动着,却丝毫不能带来暖意,反而将巨大的空间映照得更加阴森朦胧。
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圆桌,材质似玉非玉,似石非石,触手冰凉沁骨。桌面光滑如镜,却深邃得仿佛能吞噬倒映其上的任何光影,包括围坐其旁的数道身影。
这些身影大多笼罩在浓得化不开的阴影之中,仿佛他们本身就是黑暗的凝聚体。身形轮廓模糊不清,难以分辨具体形貌,只能隐约感知到不同的姿态——有的慵懒倚靠,有的正襟危坐,有的则几乎与身后的黑暗融为一体。唯有当他们开口时,那凝聚的黑暗才会微微波动,显露出绝非人类的细微特征——或许是一截过于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或许是一道冰冷无情的目光在暗处一闪而逝,又或许是周遭的空气因他们的存在而微微扭曲。
言墨坐在其中,他今日罕见地褪去了所有玩世不恭。一身玄色衣袍纹丝不乱,面容肃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置于桌面上的手,指节微微蜷起。
“按照计划,那边已经有所行动和察觉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在这空旷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却也格外渺小。
话音落下,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青白的灯焰微微晃动。
良久,阴影中,一个冷冽得不带一丝人气的男声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砸落在玉磬上,清脆而伤人:“你别忘了,”那声音带着毋庸置疑的威严和一丝隐晦的斥责,“若不是你当初极力主张,声称他对‘那东西’拥有无可替代的价值和吸引力,他根本不可能有机会被允许出现在那里,甚至获得‘转世’的资格。”
言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皱了一下,下颌线绷紧了一瞬。他能感觉到几道无形的目光穿透阴影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与压力。他没有出言反驳,只是沉默着,这是一种默认,也是一种无言的坚持。
“哼,”又一个声音响起,却清脆稚嫩如孩童,然而语调里的老成与讥讽却让人头皮发麻。隐约可见那片阴影中,有一双穿着红色绣花鞋的小脚在桌下轻轻晃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心里在打什么算盘,言墨。‘那东西’若是被‘上面’察觉,哪怕只是一丝气息泄露……”童声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阴冷,“我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玩完。这后果,你担待不起。”
言墨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那童声继续抱怨道,带着一丝不符合外表的烦躁:“当初好不容易抓住路远那家伙离开他身边的间隙,又费劲找了个由头把白家那个从尹晓身边支开,布下诱饵。眼看‘那东西’好不容易被引动,快要上钩了……结果呢?路远回来了!功亏一篑!”
“按照路远那护犊子又敏锐得吓人的性子,经此一事,尹晓身边怕是会被守得铁桶一般,再想制造机会让他暴露于危险之中,引诱‘那东西’彻底现身……”童声里透出浓浓的挫败感,“难咯!以后要想再抓住‘那东西’的尾巴,怕是难如登天!”
沉重的压力压在言墨肩头。他沉默了几秒,忽然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故作轻松地向后靠向椅背,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支细长的烟杆,指尖一捻,幽蓝色的火苗点燃了烟丝,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竟是诡异的灰白色,缭绕不散,暂时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不需要你们操心。”他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努力维持着平日那股漫不经心的调子,“我自有办法。”
说罢,他也不再看圆桌周围那些模糊而强大的身影,径自站起身,握着烟杆,转身一步步走入身后的黑暗之中,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
圆桌周围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青白的灯焰无声燃烧,映照着那些沉默的、如同亘古存在的阴影。
与此同时,在那片言墨等人提及的、无边无际的、连时间概念都模糊的绝对黑暗之中。
那座残破的古碑依旧孤寂矗立。碑底那只石刻的蜘蛛,其上的复眼似乎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划过一丝贪婪而邪异的光泽。它的体型,似乎比之前肉眼难以察觉地膨大了一丝,石刻的纹路更加深邃,仿佛有黑暗在其中流动。
它静静地趴伏着,仿佛通过女妖的视角,窥视着远方山林中刚刚发生的一切——女妖的灭亡、路远的强大、尹晓的恐惧。
死寂的洞穴里,回荡起一声久违的、低沉而充满漠然的叹息,那声音直接响起在意识深处,而非通过空气传播。
“又是个失败品……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惋惜,只有一丝对棋子无用、计划受挫的不耐与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