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个把星期,有人敲响了房门。
路远在洗澡。
我以为是送餐的,便跑去开门。
门刚拉开一道缝,一道黑影“唰”地闪了进来!快得如同融化的墨迹。我甚至来不及惊呼,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举到了半空中。双脚悬空,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心脏——这黑影,这诡谲的气息,正是之前带走奶奶的那个!巨大的恐惧让我拼命挣扎,对着浴室方向嘶声大喊:“路远——!”
黑影反应极快,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捂住了我的嘴,力道大得让我窒息。“别叫,”一个带着点戏谑又略显急躁的声音响起,“让我好好看看你。”
情急之下,我狠狠一口咬在他捂着我嘴的手上!
“嗷!”黑影吃痛,猛地撒手,捂着手腕直抽冷气,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委屈,“你个没良心的!还咬我?对得起我嘛你?”
他的话莫名其妙,我完全不懂。趁他吃痛,我像只受惊的兔子,连滚带爬地冲向浴室,疯狂拍打着门板:“路远!路远!”
门开了,路远裹着浴袍,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慵懒地倚在门框上,水汽氤氲中更显俊美。他刚抬眼,那黑影已经追到了我身后。
我尖叫一声,立刻缩到路远身后,紧紧抓住他的浴袍下摆,只敢探出半张脸惊恐地望着那团诡异的黑影。
“啧啧啧,”黑影对着我,语气带着一种看热闹的调侃,“果然是前世情缘哈,怕我不怕他。”这话指向性太强,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路远眉头微蹙,没接他的话茬,只是抬手指了指玄关处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声音平淡无波:“别瞎说。先看看你自己。”
镜子里清晰地映照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形象:一身宽大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漆黑长袍,兜帽里翻涌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完全看不清五官。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阴冷、死寂又诡异的气息,如同刚从墓穴里爬出来的幽影。
黑影似乎也被镜中自己的尊容吓了一跳,身体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发出一声懊恼的低呼:“我靠!忘记解除咒印了!”
*后来我才知道,鬼差来人间拘魂引魄,有严苛的规定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以免惊扰凡尘或泄露天机。所以许多鬼差执行任务时,都会给自己施加特殊的咒印,遮蔽形容后再现身。*
路远将我抱起来,坐到客厅那张我极其喜欢的、软得像云朵般的高档沙发上。我缩在他怀里,汲取着熟悉的雪松冷香带来的安全感,惊魂未定地看着那黑影——不,现在应该叫他言默了。
关于他,后来从白叔和路远偶尔的只言片语中,我拼凑出一些零碎的传闻。言默,一个在鬼差中地位颇高的存在。最引人遐想的,是他生前可能的身份——有传言说,他极可能是古老墨家的后裔。墨家,那个以精妙绝伦的机关术、严密的组织结构和“兼爱”、“非攻”理念著称的先秦显学。只是具体属于墨家哪一支流派,又是因何传承至今,早已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无人能确切知晓。更深的传闻则说他因某些不可言说的缘由触犯了“天法”,身死道消后未能入轮回,反而被拘入地府,成了这永生永世不得解脱的鬼差。
他解除了咒印,那身恐怖的黑袍和兜帽里的黑雾如同潮水般褪去。一个真实的人形显露出来:比路远稍矮半个头,身形修长;眼睛细长,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狐狸般的狡黠;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唇色偏淡;顶着一头微卷的、蓬松的棕色短发。除了眉宇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职业带来的阴郁丧气,整个人竟出乎意料地……相当英俊。
言默毫不客气地在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那双细长的眼睛依旧饶有兴致地在我身上来回扫视,目光锐利得仿佛要穿透皮囊。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像被针扎一样,忍不住又往路远怀里缩了缩,几乎要把脸埋进他浴袍的衣襟里。
“呵,”言默发出一声轻笑,打破了沉默,“还真被你小子找到了啊。”他的语气带着点玩味,又似乎有些感慨。
路远没接他这句,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我的背安抚,直接问道:“你来做什么?”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敷衍的意味。
言默耸耸肩,目光又落在我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还能干什么?我来瞧瞧啊。他这模样……我还没见过呢。”那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怀念。
我把头埋得更深了,只留个后脑勺给他。
路远显然没兴趣跟他绕弯子,声音沉了几分:“说正事。”
言默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甚至有些气急败坏地抓了抓他那头棕发:“正事?好!路远,你打算就这样……把他藏在羽翼下护一辈子啊?”他紧紧盯着路远,语气尖锐。
客厅里一片寂静。路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回视着言默,那双琥珀色的狐眼深不见底,平静无波。但这份沉默本身,就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言默与他对视片刻,仿佛从他的沉默中读懂了某种不可撼动的决心。他挫败地摇了摇头,知道再多说也无益。“行,行……你厉害。”他站起身,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懒散,“当我没说。走了。”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又停住,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地抛下一句:“‘上头’盯着他的,你自己小心点。”这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我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路远:“他……什么意思?‘上头’是谁?”
路远低下头,刚才面对言默时的冷峻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我熟悉的温柔。他抬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嘴角弯起一个安抚的弧度,摇了摇头:“没什么。别担心,没事了。”那笑容如同初春融化的雪水,清澈温暖,直抵心窝。
那一刻,我清晰地意识到,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卸下所有伪装、发自内心的、真实的笑脸。
如沐春风,暖入心窝。
我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容颜,心中不得不承认:路远,他真的很美,美得……不像人间该有的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