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远:“那你不怕”
尹晓:“你并没有想伤害我,你应该很厉害吧。”
路远:“以后不要随意说这样的话”。语气中带着些许的失落,却好像又松了口气。随后在我头上揉搓两下,狠狠压了下我的头,似乎要我点头答应。而后见我淡漠的模样,他又轻柔捏了捏我的脸。
路远:“笑一个”
我只是坐着任凭他摆弄着,没有动作。不是我不想笑,自从奶奶走后,我也不知道多久没笑过了,好像不太记得怎么笑了。
我感觉他看我有一丝留念和我看不懂的眼神盯着我,那是一丝留念与无数看不懂的情绪交织成的漩涡,仿佛我们是久别重逢的旧相识,隔着时光的断层在废墟上重逢。他的瞳孔深处有星河流转,让我感到很熟悉,可我明明第一次见他。
路远:“吃饭吧”
吃完饭,他带我往回走,一路上都是村里人在门口偷看,窃窃私议的讨论,谁也不敢上前打探。路过村长家,他却没有停脚的意思,反而往深处走。这个方向我很熟悉。我家住在村子最深处,靠近林边,那边人烟稀少,从我奶去世后,剩下的几户也都搬走。
走了近半钟,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终于映入眼帘——门枢锈蚀得厉害,一推便发出“吱呀”的呻吟,像极了年迈老人咳嗽的声音。粉尘扑面而来时,路远侧身将我拦在身后。
他的衣袖拂过我的脸颊,带来一阵松香将我护在他身后,我有些吃惊他护我的举动。只见他大手一挥,银光掠过,粉尘坠地,小院顿时清明。石臼旁的蓑衣整齐叠放,檐角蛛网消失,陶缸蓄满井水。我知道这是他的法术。
踏入屋内,从糊了毛边纸的窗棂漏进来,在土炕上织出细碎的金网。恍惚间我看见了奶奶正坐在炕头补衣裳——她总爱穿的靛蓝布衫泛着柔光,针线筐里散着几枚铜纽扣,补丁的针脚细密如蚕丝。她唤我过去试试新缝的棉袄,声音还是那般绵软,带着灶膛里煨红薯的暖意。
路远静立在一旁,影子斜斜投在墙角的扫帚上。
我搓了搓眼,泪光中看清那确实是奶奶——她鬓角的银丝闪着霜色,补衣的针尖还沾着线头,掌心纹路里嵌着经年的茧子。
我扑进她怀里时,棉袄上熟悉的皂角香裹住全身,放肆的哭声撞在厚实的胸膛上。要将那些被山雾浸湿的委屈、被林间风声刮出的不安,全数倾倒出来。
我望着奶奶布满皱纹的手,又转头看向门外的路远。
路远的声音从门缝轻轻传来,温暖而柔和:“她的时间不多,不能待太久。有什么想说的,尽快吧。”说罢,他踏入院外。残阳将他的影子抻长,投在斑驳的泥墙上,宛如一道孤寂的墨痕。
奶奶的手抚上我的头顶,掌心温度比往常低了几分,像初春的溪水。“我乖孙,还好吗,这段时间苦了你了……”
她的指尖掠过我的鬓角,在昏暗中闪着微光。她还是像往常般,将我的手包进掌心,力道轻得像羽毛,却又稳得像山峦。
她总是这般操心着我的事,自己身子却从不让我过问。直到她去世后我才知晓,原来奶奶早已积劳成疾——也许要不是父亲出事,她或许也只能在灶台边为我煨两年红薯。
奶奶的眼尾沁出泪花,在皱纹里凝成琥珀色的光点。“那位贵人是好的,你跟着他,也可以少受些苦。他城府深,你在他身边务必小心,莫要惹他不快……”
尹晓:“奶奶,我不走,走了我就见不着您了……”
“晓晓,听话,乖。”她突然攥紧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形的痕,“有个人照顾你,我也能放心去。”话音未落,屋外忽起一阵阴风。檐角的蛛网簌簌颤动,陶缸里的水泛起涟漪。
奶奶的脚竟渐渐离地,衣摆如雾般飘散,露出底下空荡荡的炕席。我看她跟以往有些不同——身子像被烛火融化的蜡像,从脚尖开始变得透明。
我有些吃惊,却也懵懵懂懂。
记忆中有很多类似的场景:暴雨夜她持扫帚立在门槛,把我挡在身后,盐粒从她颤抖的手掌洒向门外;此刻她也像那些一样,飘在半空,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枯叶。
我扑向她的虚影,哭喊着要拉住她,让她带我一起离开。可指尖穿过她的衣袖,只触到一团沁凉的雾气。慌神之下,我踉跄着追到门口,却被路远铁钳般的手臂箍住。
“奶奶——!”我的嘶吼卡在喉间。
门外顿时黑影幢幢。那黑影似人非人,拖着锁链般的雾气,将奶奶逐渐透明的身躯拽向虚空。
路远将我抱回屋时,我的指甲在他脖颈抓出十道血痕,任由我撕咬踢打,他只是心疼的将我抱的更紧,任凭泪水洇湿他绣着暗纹的衣襟。
我哭累了,蜷缩进他怀中。
他的衣襟有淡淡的松香,混着尘灰的气息。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肩头织出银色的网。我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像山涧水流过卵石,莫名安心。
不知何时,倦意漫过眼帘,恍惚间,仿佛又回到奶奶的炕头,她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蒲扇轻摇,驱赶蚊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