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油指示器的指针已经接近红线了。那根细细的指针在表盘上缓慢地移动,每一格都像一个倒计时,数着这架铁鸟还能在空中待多久。秦锐盯着它,盯了很久,久到江远不得不提醒他:“看外面。找机场。”
秦锐抬起头,透过风挡往外看。窗外的投影屏幕上,是一片黑沉沉的大地,偶尔有几盏灯光,稀稀拉拉的,像被谁随手撒了一把碎星星。没有跑道灯光,没有进近灯光,没有任何指引。只有黑暗,和黑暗中若隐若现的地面轮廓。
“左转航向二七零。”江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得像在念课文,“VOR台频率一一四点三,航道二三零。我们沿着这个航道飞,到了台上面再转。”
秦锐转动航向旋钮,飞机缓缓左转。仪表盘上的VOR指示器开始跳动,指针从中心向左偏,又向右偏,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迷鸟。他调整航向,让指针回到中心,保持,再调整,再保持。他的手指在旋钮上微微转动,每一次转动都很轻,很小心,像在调一台精密的收音机,寻找那个最清晰的频率。
燃油指示器的指针又往下掉了一格。秦锐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他的手握得更紧了,指节发白,关节突出,像一根根枯骨。
“前方十海里,VOR台。”江远报数,“准备下降高度。”
秦锐收了一点油门,飞机开始下降。窗外的黑暗越来越浓,地面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他看到了山脉的阴影,看到了河流的反光,看到了城镇的灯光——但没有跑道。没有那条他一直在找的、灰色的、发着光的水泥带子。
“五海里。”
秦锐放了一档襟翼。飞机的速度降下来,姿态变沉,操纵杆变得更重。他用力握着它,像握着一匹不肯回头的马。他的手臂在发抖,不是累,是紧张。每一次微小的调整都可能是多余的,每一次多余的调整都可能让他们错过跑道。
“三海里。”
秦锐放起落架。起落架放下的声音在驾驶舱里回荡,“咔嗒”一声,很响,像锁门的声音。三个绿灯亮了,起落架锁好。他看了一眼燃油指示器——指针已经碰到红线了。
“两海里。”
江远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平静的念课文,而是带着一丝急切:“看到跑道了吗?”
秦锐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搜索,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扫过每一片地面,每一条反光。他看到了一条公路,看到了一排电线杆,看到了一条干涸的河床——没有跑道。
“一海里。”
“看到了!”秦锐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十点钟方向!那排灯!那就是跑道!”
江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的,那排灯很暗,只有寥寥几盏,像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圣诞树。但它们确实在那里,一字排开,指引着方向。那是跑道灯光。不是进近灯光,不是滑行道灯光,是跑道灯光。是最基本的、最后的、唯一的指引。
秦锐操纵飞机转向,对准跑道。他的动作很急,坡度大了,速度也快了。江远在旁边提醒:“速度大了,收一点。”秦锐收了一点油门,飞机减速,但高度掉得更快了。江远又提醒:“高度低了,拉一点。”秦锐拉了一点杆,飞机抬头,但速度又掉了。他在速度和高度之间反复拉扯,像在玩一场没有赢家的游戏。
跑道越来越近。那排灯从模糊变得清晰,从清晰变得巨大。秦锐能看到跑道两侧的草地了,能看到跑道尽头的防护栏了,能看到防护栏外面的公路了——公路上的车灯在移动,像萤火虫。
“太高了。”江远的声音很紧,“收油门,下降率加大。”
秦锐收油门,飞机下沉。下沉得太快了,跑道扑面而来,像一面灰色的墙。他下意识地拉杆,想把飞机拉起来,但拉得太猛了,飞机又抬头,速度骤降,失速告警差点响起来。
“稳住!稳住!”江远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不要急!一点一点来!”
秦锐咬着牙,把操纵杆稳住。他的手不再发抖了,不是因为不紧张,是因为紧张到了极点反而平静了。他的眼睛盯着跑道,手指握着操纵杆,脚踩着方向舵,整个人和飞机融为一体。他不再去想燃油还有多少,不再去想这是不是最后一次进近,不再去想如果失败了会怎样。他只想着一件事——把这架飞机落下去。
跑道越来越近,越来越宽,越来越清晰。他能看到跑道上的白色标线了,能看到跑道尽头的灯光了,能看到跑道旁边的草地上的露珠在月光下闪光了。
“五十英尺……四十英尺……三十英尺……”江远在报高度,声音很稳,但每一个数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秦锐的心里。
“二十英尺……十英尺……”
接地。
主轮触地的那一刻,机身一震,很重,比正常落地重了一倍。秦锐没有拉平,没有收油门,他几乎是摔下去的。但飞机没有弹跳,没有偏转,它稳稳地落在跑道上,轮胎摩擦地面冒起的青烟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反推打开,引擎的轰鸣声再次炸开,飞机减速,滑行,停稳。
驾驶舱里安静了。只有仪表盘上风扇嗡嗡的低鸣,和秦锐粗重的呼吸声。
陈阎王的声音从喇叭里传来,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平静:“落地了。但你们知道刚才犯了几个错吗?”
秦锐和江远都没有说话。他们靠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制服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
“第一个错,发动机火警处置的时候,秦锐念检查单慢了十秒。十秒,在真实情况下,可能已经火烧到机翼了。第二个错,客舱失压的时候,秦锐戴面罩用了八秒,正常是三秒。八秒,你的大脑已经开始缺氧了,你的判断力已经开始下降了。第三个错,备降场选择的时候,你们没有提前计算燃油消耗,等到油快没了才想起来算。第四个错,最后进近的时候,秦锐动作太急,速度和高度反复波动,如果不是模拟机,这架飞机可能已经重着陆损毁了。第五个错——”
陈阎王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