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锦晖。
据说这名字是我那个曾经想当诗人、最终却成了一名普通会计的父亲,翻烂了《新华字典》后给起的。“晖”,日光也,寓意着光明与辉煌。然而,从小到大,这个文雅的名字被我那帮损友们糟蹋得不成样子。起先是“锦晖”叫快了变成了“禁飞”,到了高中,他们干脆直接管我叫“禁飞区”。
“禁飞!班主任叫你滚去办公室重考物理!你飞不飞得起来我不知道,但你物理肯定是飞不起来了!”
“禁飞,放学打球去不去?哦对不起我忘了,你是个要被‘禁飞’的人!连操场都不让你进吧?”
每一次,我都咧嘴一笑,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没有人知道,在那些笑声背后,我的手攥得有多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我没有反驳,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让所有人闭嘴。
他们不懂。
“禁飞”这两个字,从来都不是一个诅咒。
它是一个预言。一个等待被我亲手打破的、该死的、狂妄的预言。
一切的开始,要从我五岁那年说起。
那年生日,母亲递给我一个包装得歪歪扭扭的盒子。我撕开包装纸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呆住了。
一架天蓝色的泡沫模型飞机。机翼下印着四个白色的小字:“中国民航”。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东西。
那个夏日午后,知了在窗外叫得撕心裂肺,阳光把院子晒得滚烫,空气里都是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我举着那架小飞机,在院子里疯了一样地跑,一圈又一圈。嘴里“呜呜呜”地吼着,模仿引擎的轰鸣,喊到嗓子都哑了也不肯停。
阳光把我和飞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红砖墙上,那影子跟着我一起飞,一起冲,一起撞向那面墙。
那一刻,我恍惚觉得——它真的飞起来了。
我停下脚步,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我仰头看着天空,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飞机掷向那片蔚蓝。
它飞起来了。
它真的飞起来了!
它滑翔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像一只真正的鸟,骄傲地划过天空。我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那架飞机,和那片无边无际的蓝。
然后,它一头栽进了邻居家的月季花丛里。
我冲过去,顾不上花刺扎手的疼,拼命把它从刺堆里扒出来。手指被划破了,血珠渗出来,我连看都没看一眼。机翼上添了几道深深的划痕,机身沾着泥土和花瓣,可它还在。
我把它举到眼前,心疼地吹了吹上面的灰。
透过那对浅蓝色的透明机翼,我看到天空被切割成一块纯净的宝石。棉花糖一样的云朵静静地漂浮着,那么近,又那么远。风从机翼的缝隙里穿过,发出细细的哨音,像在对我说些什么。
就在那一刻,一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我心里扎了根。
不是慢慢生长的。是猛地炸开的。
像一颗种子,在胸腔里炸开,根须扎进每一根血管,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坐在那里面呢?
如果有一天,我也能穿过这些云朵,去看看世界的另一边是什么样子呢?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能飞起来呢?
从那天起,我的人生不再属于我自己。它属于天空。
从那天起,折飞机成了我最大的癖好。
我用作业本折,用挂历纸折,用父亲带回家的废报表折。每一张纸到了我手里,都要变成一架飞机。我把它们从阳台上掷出去,从教学楼的走廊上掷出去,从老家后山的悬崖边掷出去。我看着它们飞起来,看着它们滑翔,看着它们坠落,然后捡回来,重新折,重新飞。
我折过几百种飞机。尖头的、平头的、宽翼的、窄翼的。有的飞得远,有的飞得稳,有的会在空中翻跟头。我研究每一种折法,琢磨每一个角度,像科学家一样狂热。我在笔记本上画图纸,计算机翼的角度和重心的位置。数学老师看到我的笔记本,以为我终于开始认真学习了,翻开一看,全是飞机图纸,气得把我叫到办公室训了一下午。
可我不在乎。
每一架纸飞机,都是我扔向天空的梦想。
父亲看到我满桌子的纸飞机,常常摇头叹气:“折这些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我没有回答。可我在心里说:能。它能喂饱我的梦想。
母亲不一样。她总是温柔地把我折的那些最好看的纸飞机收好,塞进一个铁盒子里。那个铁盒子藏在她的衣柜最深处,后来装得满满当当。每一架纸飞机,都是我对天空的渴望。她不懂飞行,但她懂我。
高中的某个深夜,我躲在被窝里,用攒了整整一年压岁钱买来的MP4,偷偷播放着那部看了无数遍的电影——《冲上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