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陆沉没有睡。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有一道月光漏进来,落在衣柜的把手上,泛着冷冷的光。
脑子里全是医生的话。
排异反应。二次移植。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十年前的那些画面——江烬在手术室里,他在外面等了七个多小时;江烬被推出来时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江烬醒来,他哭了,哭得像个傻子;江烬慢慢恢复,能坐起来,能下床,能走几步,他笑了。
他以为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他以为他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但现在……
他翻了个身,看着身边的江烬。
江烬睡着了。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他老了。
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均匀的白,是一缕一缕的银丝夹杂在黑发里,像是时光用细笔慢慢描上去的。脸上的皱纹比三年前又深了些,眼角笑起来会堆起细密的纹路,嘴角有两道淡淡的法令纹。皮肤也不如从前紧致了,下颌线柔和了许多。
但他还是那么好看。
陆沉想起第一次见到他,在录音棚里,那个人靠在调音台前,侧脸被灯光勾勒出利落的线条。那时候他三十出头,意气风发,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现在刀收进了鞘里,锋芒还在,但多了岁月的包浆。
陆沉伸出手,轻轻摸着他的脸。
指腹划过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嘴唇。皮肤温热,呼吸均匀。
江烬醒了。
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里亮亮的,看着陆沉。
“怎么了?”
陆沉摇了摇头。
“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
江烬看着他,没说话。他知道陆沉在害怕,就像他知道自己也在害怕一样。
“睡不着?”
陆沉点了点头。
江烬往里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
陆沉躺过去,靠在他怀里。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听见那颗心脏在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
十年前,它差点停下来。
现在,它还在跳。
“江烬。”他轻声说。
“嗯?”
“你怕吗?”
江烬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怕。”
那个字很轻,像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
陆沉的心揪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