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的风向变了。
刘正清被带走后的第十天,县城里的气氛像暴风雨来临前的空气——沉闷、压抑、一触即发。街头巷尾的议论从“刘书记倒了”变成了“下一个是谁”,茶余饭后的谈资从“云山建设那点事”变成了“纪委这次要查多深”。
沈若棠没有理会这些声音。她每天七点到办公室,晚上十一点才离开,中间除了去食堂吃饭,几乎不出门。桌上的案卷堆成了小山,每一份都要看,每一条线索都要核实,每一笔资金流向都要追查。
这天下午,她的手机响了。是顾深。
“若棠,晚上有空吗?”
沈若棠看了一眼日程表:“应该有空。怎么了?”
“有件事想跟你说。电话里不方便。”顾深的声音有些低沉,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好。几点?在哪?”
“七点,老地方。”
老地方,就是那家小巷子里的面馆。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不去咖啡店,不去餐厅,不去任何可能被人看见的地方。面馆偏僻,老板嘴严,最重要的是,在那里他们可以像两个普通人一样说话。
晚上七点,沈若棠到的时候,顾深已经坐在最里面的位置上了。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面,显然来了有一会儿了。
“怎么了?”沈若棠坐下,直接问。
顾深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沉默了几秒。
“若棠,今天有人组了一个局,请我吃饭。”
“什么局?”
“说是一个老朋友聚会。打电话来的人叫周海东——是我在省城工作时的旧同事,后来下海经商了。他说好久没见,想约我吃个饭,叙叙旧。”
沈若棠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知道顾深不是那种会为了叙旧而心烦的人。
“然后呢?”
“我去了。”顾深的目光有些沉,“到了之后才发现,不是叙旧。包间里坐了十几个人——除了周海东,还有一个是省市场监管局的一位处长,剩下的全是云山本地的小企业主、个体户。”
沈若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周海东组的局?”
“对。他把我们凑在一起,名义上是‘联络感情’,实际上是——他收了那些小企业主的钱,想通过我和那位处长的关系,帮他们拿业务、摆平麻烦。”
沈若棠的目光冷了下来。
“他收了多少钱?”
“具体数额我不知道。但饭桌上,有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喝多了,说漏了嘴——他说他给了周海东二十万‘中介费’,让他帮忙打通华能和县里的关系。周海东拍着胸脯说,‘华能的老总是我兄弟,县里的领导我都有关系,你放一百个心’。”
沈若棠的手指停住了。
“顾深,周海东是什么来头?”
“他以前在省发改委工作,跟我是旧同事。后来辞职下海,做工程中介。表面上是个正经商人,实际上——”顾深苦笑了一下,“实际上就是个掮客。利用以前在体制内积累的人脉,帮企业拉关系、跑项目,从中抽成。”
沈若棠沉默了几秒。
“他以前找过你吗?”
“找过。好几次。都被我拒绝了。”顾深的目光很沉,“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打着‘叙旧’的旗号,把我骗过去。到了之后才发现,他把我当成了他的‘资源’——在他那些客户面前炫耀,说‘顾总跟我关系多铁’、‘云山的工程我说了算’。”
沈若棠听出了他声音里的愤怒。不是那种暴跳如雷的愤怒,而是一种被信任的人背叛之后的、冷冷的愤怒。
“你怎么处理的?”
“我坐了十分钟,站起来就走了。”顾深的声音很平静,但沈若棠听得出来,那平静下面是岩浆,“走之前,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跟周海东说了一句话——‘海东,你要是再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别怪我不念旧情。’”
“他什么反应?”
“脸色很难看。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没敢说什么。”顾深顿了顿,“若棠,你知道吗,最让我生气的不是他骗我。最让我生气的是——他利用我们的旧交情,去伤害那些小企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