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道一教他的,从他还是小熊的时候就教了。道一说,拳不在形,在心。他不是很明白,但他每天都练。现在变成人类的身体更加灵活了。
抬手,转身,出拳,收势,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虎虎生风。他的身姿挺拔,像山间的青松,手臂伸展的时候像松枝舒展,脚步移动的时候像松根扎地。
他打完一整套,打到浑身发热,额头微微出汗。
他想起道一教他打拳的样子。道一站在他面前,动作很慢,每一个招式都拆开来讲,为什么要抬手,为什么要转身,为什么要收势。他一一照着做。
道一说,不用急,身体会记住。现在他的身体记住了。每一拳打出去,都带着道一教他的那些道理——抬手不是为抬手,是防;转身不是为转身,是化;收势不是为收势,是藏。
阿绯蹲在屋檐下,看着他在院子里打拳,黑白打完了,收势站定,喘了几口气。汗水从额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在地上。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屋里,从角落里翻出凿子和锤子。
那些工具是道一的,木柄被道一的手磨得光滑发亮。他拿着工具走到后院,在堆放石料的地方翻找了一阵,找出一块青石板,不大不小,刚好可以做墓碑。
他把石板搬到院子里,蹲下来,拿起凿子,开始刻字。以前他只会用爪子在地上写,现在他有了人的手,能握住凿子了,但他从来没有刻过碑。他的手指握紧凿子,另一只手举起锤子,敲了一下。凿子在石板上滑了一下,划出一道歪歪的痕迹。他又敲了一下,这回稳了一些。
每一个笔画都要敲很多下才能成形。但他不急,道一教过他,做事情不要急,慢慢来,做对了比做快了重要。
整个墓碑就刻写了四个字:道一之墓。他看了看,觉得还可以。不是很好看,但道一不会嫌弃的。
他把石板靠在墙边,收拾好工具,洗了手。阿绯走过来,蹲在他脚边。
“刻完了?”它问。
“嗯。”
阿绯看了看那块石板,又看了看黑白。
黑白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石板上的字,指腹划过凿痕,粗粗糙糙的,像道一摸他头时手上的茧子。
他站起来,走到屋里,把道一的衣服从柜子里拿出来,叠好,放回去。他拿出针线——道一缝补衣服用的,拿起道一的旧道袍,比了比自己的身量,太大了。
他学着道一的样子,把袖子折进来,用针线缝。他的手很灵活,揉面、打拳都很利索,但缝衣服不一样。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密有的疏,有的线紧了把布揪成一团,有的线松了耷拉着。他缝了一会儿,拆了重来,又缝了一会儿,又拆了。
阿绯蹲在旁边看他,看着他笨拙地捏着针,一针一针地扎进布里,线在布面上走出一条歪歪扭扭的路。
它想说“我来帮你”,但它没有手。它只能蹲在那里,陪着他。
黑白慢慢摸索着缝了好久,终于把袖子改短了一截。他穿上试了试,袖子还是有点长,但比之前好多了。他看了看袖口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如果道一看见了,一定会笑。
他把道袍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头。
傍晚的时候,他端着碟子走到院子里,在桌子旁边坐下来。窝窝头已经凉了,他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阿绯蹲在石桌上,面前也放了一小块窝窝头。它不太爱吃窝窝头,但黑白给它,它就吃。
太阳落山了,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一片一片的,像鱼鳞。黑白看着那些云,想起道一以前也喜欢在这个时候坐在屋檐下喝茶。他端着茶杯,看着天边,有时候会跟他说一句话两句话。说今天天气好,说山下的收成,说竹林里的笋今年发得多。那些话他以前不在意,现在每一句都记得。
天黑了。黑白收拾好碟子,洗了碗,关了门。他走到床边,坐下来。阿绯跳上床,在他脚边蜷成一团。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以前他没注意过。道一也许注意过,也许没有。他看了好一会儿,又闭上了眼睛。
“黑白。”阿绯小声叫了一声。
“嗯。”“你明天做什么?”黑白想了想。
“刻碑。还需要再打磨一下。”他停了一下。“还要练拳。还要做窝窝头。”
阿绯把脑袋埋进尾巴里。“那你每天都做这些?”
黑白沉默了一会儿。“嗯。道一以前每天也做这些。”
阿绯没有再问了,怕又让黑白伤心。过了一会儿,它听见黑白的呼吸变慢了,变得绵长。
它把脑袋从尾巴里探出来,看了一眼。黑白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没有弧度,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脸颊还是圆圆的,带着一点婴儿肥,但眉头皱着,让那张脸看起来比他的年纪老成了许多。
阿绯看了一会儿,把脑袋缩回去,也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黑白起来的时候,阿绯还在睡。他没有叫它,自己穿好衣服,挽好头发,去了厨房。跟昨天说的那样开始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