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下台阶,走到雪地里。雪已经积了一指深,踩上去噗嗤噗嗤响。他走到黑白面前,蹲下来。
他看着那个字。歪歪扭扭的,是一只竹熊用爪子写的“人”字。他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它的毛上沾着雪,湿湿的,凉凉的,但底下的皮肉是暖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他问。
黑白没有回答。它只是看着他,尾巴动了动。
道一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走到墙根下面,折了一根枯枝。枯枝细细的,不长,刚好能握在手里。
他走回来,蹲在黑白旁边,用枯枝在雪地上重新写了一个“人”字。撇,捺。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人。”他念了一声。
黑白低头看了看道一写的字,又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它写的太丑了。它伸出爪子,在雪地上又写了一遍。这一次它写得很慢,很认真,一笔一画地跟着道一的笔画走。
撇,捺。写完退后一步看——比刚才好了一点,但还是歪的。
道一没有笑它。他又写了一个“人”字,在旁边。黑白看着,又写了一个。道一写一个,它写一个。
雪地上很快就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人”字,有的工整,有的歪扭,有的深,有的浅。道一写的在最左边,一行五个,整整齐齐。
黑白写的占满了剩下的地方,横七竖八的,像一群站不稳的小熊。
黑白写累了,趴在雪地上喘气。它的爪子上沾着雪,湿湿的,凉凉的。它舔了舔爪子,舔了一嘴的凉。
道一站起来,看着它说“明天继续。”
晚上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照在雪地上,照在院子里的那些字上。大大小小的“人”字铺了一地,有的被风吹散了,有的还在。
第二天,雪还没有化。黑白从竹筐里跳出来,跟着道一走到院子里。它没有先去吃窝窝头,而是走到雪地上蹲下来。
它抬起爪子,在昨天的字旁边又写了一个“人”。还是歪的,但比昨天好了一点点。道一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他走到黑白旁边,蹲下来,在雪地上写了一个字。
“一。”他念。
黑白看着那道横线,抬起爪子,在旁边写了一道。歪歪扭扭的,但方向是对的。
“丨。”道一又写了一道竖线。
黑白跟着写了一道竖线。然后道一把一横一竖拼在一起,写了一个“十”字。
黑白看着,也写了一个。它的“十”字交叉的地方不在中间,偏了。
道一没有说话,又写了一个。黑白跟着又写了一个,交叉的地方在中间了。
道一看了它一眼,他没有说话,但他嘴角笑了。
从那天起,道一每天都会教它写字。用树枝在雪地上写,雪化了就土灰上写。
每天只教几个字,教得很慢。黑白学得也慢,但它不急,道一也不急。
道一写一个,它跟着写一个。写对了,道一不说话,只是继续写下一个。写错了,道一也不骂它,只是把正确的再写一遍,让它看。
黑白有时候会不耐烦。写了几遍写不好,它就把爪子收回来,趴在地上,把下巴搁在前爪上,不想写了。
道一也不催它,就坐在旁边,等它自己趴一会儿。
趴够了,黑白会自己站起来,把爪子伸出来,再试一次。道一就继续教。
有一天,黑白在雪地上写完字,抬起头,看见道一站在屋檐下,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着它。他的眼睛里有雪,有院子,有那只趴在雪地上的竹熊,还有别的什么——说不上来的,暖暖的,像茶碗里冒出来的热气。
黑白低下头,又写了一个字。这次写得很好,撇捺都正,两笔搭在一起,稳稳当当的。
它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道一。道一走过来,蹲在它旁边,看了看那个字,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