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也疼,但它知道那不是不要它。这次不一样。这次母亲的眼睛里没有着急,没有担心,什么都没有。就像它是一只闯进领地的陌生熊猫。
它又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竹林沙沙地响。它把受伤的前腿抬起来,用三条腿站着,身体歪歪斜斜的。
它想再叫一声,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叫不出来。
它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林子深处走。走了几步,它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还在吃笋,低着头,没有看它。它又站了一会儿,希望她能抬起头,看它一眼。
她没有。
它转过身,继续走。这次它没有回头。
太阳偏西的时候,它找到了一个树洞。
说是树洞,其实只是老树根部的一个凹陷,三面有挡,留了一个口子。
它钻进去,把身体蜷起来。前腿收在胸前,后腿顶着树根,受伤的前腿搭在另一条腿上。
它把头对着洞口,能看见外面最后一点光。
天黑了。
树洞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声音——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溪水的哗哗声,还有什么东西在枯叶上爬过的窸窣声。
它的肚子在叫。咕噜咕噜的,一声接一声。它舔了舔嘴唇,想起那根没吃完的笋。
真可惜,那是它找了很久才找到的。
肩膀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它把头低下去,舔了舔前腿上的牙印。舌头的触感粗糙,带着温热。
它舔了很久,从牙印的边缘舔到中间,又从中间舔回边缘。
口水把周围的毛打湿了,风从洞口灌进来,湿的地方凉飕飕的。
它把头埋进肚皮里,把身体缩得更紧。
又想起母亲。不是今天下午的母亲,是以前的母亲。
是它刚出生时把它舔干净的母亲,是它还站不稳时用鼻子拱着它走路的母亲,是下雨天把它护在身下的母亲。
它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就变了。它没有做错什么。它每天跟着她,吃她指给它看的竹子,喝她带它去喝的溪水。
它以为自己会一直跟着她,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外面有什么声音靠近了。窸窸窣窣的,踩在落叶上。它的身体绷紧了,耳朵竖起来,盯着洞口的黑暗。
那声音越来越近,它能听见喘气声——粗重的,带着湿气的呼吸。
它把身体缩到最小,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声音在洞口停了一下。它闻到一股陌生的气味,腥膻的,不是竹子的味道。
它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爪子抓紧了地面。
然后那声音往远处去了。一步一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它等了好久,确定那声音不会再回来了,才慢慢放松下来。它把头从肚皮里抬起来,喘了口气。
月亮的光从洞口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它爪子上。它看着那条月光,看着它在爪子上慢慢移动。从指缝滑到掌心,从掌心滑到腕骨。
它又想起母亲,在那个它们住了很久的洞穴里。
洞穴很大,冬暖夏凉,是母亲花了很久才找到的。它睡在母亲身边,头枕着她的肚子,它就是最幸福的小熊。
现在那里空了。它睡的位置,会慢慢变凉。
它把头埋进肚皮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它终于困了。眼皮越来越重,脑袋一点一点往下耷拉。
它闭上眼睛。
没有梦。就是黑沉沉的一片。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