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二十年,秋末,豫南原野)?寒风卷过初冬的原野,枯草低伏,扬起细碎的尘土,打在营寨新立的木栅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你站在辕门外临时搭起的望台上,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白、血迹已凝成深褐色硬块的麻衣,在越发凛冽的风中紧紧贴着身躯,勾勒出略显单薄却异常挺拔的轮廓。旧伤传来的、如同钝锉打磨骨头般的隐痛,非但没有让你皱眉,反而让你绷紧了全身的弦,保持着一种近乎锋利的清醒。?你望着北方。地平线尽头,天地相接之处灰蒙蒙一片,分不清是云是山,还是大军扬起的尘埃。但你知道,察罕帖木儿的铁骑,就在那个方向集结,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正蓄势待发的草原狼王。而你的目光,似乎能穿透这百里的距离,看到汝宁飘扬摇的狼旗,看到汴梁城中蒙古贵族惊怒交加的脸,也看到了更远处,大都皇宫里那双死死盯着南方的、属于元廷皇帝的眼睛。?这几个月,你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无数个夜晚,你都在灯火摇曳的帅帐里,对着粗糙的舆图,推演、计算、权衡,因为想要建立成功的人设功,最离不开的,就,你必须真的打赢北伐。
此刻,当大军终于在这预定战场附近扎下营盘,一种尘埃落定、箭在弦上的凝重,反而取代了行军途中的焦虑。?内部,那十万双曾充满猜忌、冰冷观望的眼睛,冰层终于开始松动、融化。
欧普祥在闭门三日、反复权衡后,传出了“只守本土,不介入内争”的命令。这看似中立,实则已是一种默许,一道为你敞开的、通向袁州侧翼的缝隙。庐州的左君弼,嘴上依旧强硬,斥你为“弑主之辈”,但他治下的关隘,已不再对你派去的信使紧闭大门,任由那些带着你“剖心”书信的信使进出,这本身就是一个再清晰不过的信号——他不想,或者不敢,成为你北上的第一块绊脚石。
更多徐寿辉的旧部将佐,开始用各种隐秘的方式,递来措辞含糊、态度却明显软化的口信,他们或许依旧怀疑,但更怕被你这股已无法阻挡的“北伐”洪流抛下,甚至碾碎。?至于那三万据说“心怀旧主、蠢蠢欲动”的潜在威胁,在你接连的组合手段——舆论瓦解、利益拉拢、杀鸡儆猴之下,已被彻底压到了最深的泥沼里,短时间内,再无人敢冒头。
?每日,营门附近都汇聚着新的面孔。衣衫褴褛的流民,眼神麻木又带着一丝希冀的溃兵,甚至是拖家带口、从元军控制区冒死逃出的匠户平民……他们跋山涉水而来,跪在募兵处前,求一口饭吃,求一条活路。他们口中呼喊的,不再是“天完”,而是“陈元帅”——那个白衣素镐、誓言杀尽胡虏、为天下汉人报仇雪恨的陈元帅。民心所向,如同涓涓细流,正汇入你这面大旗之下,虽然微弱,却源源不绝,让你这“悲情统帅”的形象,在底层愈发坚实。?
江州行宫里,徐寿辉那个年仅五岁的幼子,被你暂时用最周全、也最隔离的方式“供养”着。锦衣玉食,奴仆成群,却隔绝了所有可能与外界尤其是与旧部联络的渠道。他成了你麾下最尊贵,也最安静的“象征”,一尊擦拭干净、摆在高处的神像。他的存在本身,就无声地赋予了你一切军事行动的“正当性”——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辅弼幼主,讨逆复国”。
?得益于内部控制的逐渐稳固,湖广、江西后方的粮秣征收开始变得顺畅,虽然依旧紧张,但至少不再有被内部卡断咽喉的致命危险。你立刻分兵三万给陈友仁,命他火速赶往川鄂边界,垒高墙,挖深壕,大张旗鼓地做出严防死守的姿态,却严令不得对明玉珍的防区放一箭。你要让西边那头被激怒的熊看清楚:我的刀尖,自始至终,都只牢牢地指向北方,指向胡虏。我陈友谅,不是你的敌人,至少现在不是。?
外部的反应,正如你猜想。?西边,明玉珍的暴怒,果然在你这番“只守不攻、剑指北方”的姿态面前,化为了浓重的犹疑与观望。巴蜀境内为徐寿辉举丧的幡幢还在飘,但原本集结于瞿塘峡口、准备东出的战船,大部分已悄无声息地返回了水寨。他传话天下,声音依旧冷硬,却已换了核心:“观其刀锋是否向胡虏”。这就够了。你要的,就是他暂时按兵不动,不来搅局。?
朱元璋的反应最是微妙,也最让你警惕。徐达、常遇春这两把曾经死死抵在你喉咙上的利刃,在确认你大军北上的动向后,非但没有前进,反而悄然后撤了三十里。池州一线的战备气氛明显缓和,巡逻的斥候都少了许多。他甚至在公开场合,说出了“不乘人之危”这样冠冕堂皇的漂亮话。可你心里清楚得很,这绝非善意,而是更深的忌惮与算计。他不信你那套悲情说辞,一个字都不信。但他不得不正视一个现实:你非但没有在“弑主”的内乱中崩溃,反而奇迹般地整合了力量,扛起了“北伐”这面他无法公开反对的大旗。他现在看你的眼神,一定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警惕,也……更加危险。他之前伸向欧普祥、左君弼的笼络之手,被你那些“剖心泣血”的私信暂时挡了回去,但他绝不会死心。他在等,等你在北方碰得头破血流,等你露出致命的破绽。?
东边的张士诚,继续活在他用盐和丝绸堆砌的温柔富贵乡里,两耳不闻窗外事。
北边的刘福通,还在河北、山东的废墟上与元军残部苦战,送来一纸空泛的口头支持,聊胜于无。这些都无关紧要了,至少暂时无法影响这盘棋的走向。
?此刻,最关键的对手,也是你精心选定的舞台主角,已被你彻底撩拨得暴跳如雷,亮出了獠牙——元廷,察罕帖木儿。?你亲率十四万大军(其中五万是由长江水师精锐紧急改编的步骑)北上河南、直扑汝宁、威胁汴梁的消息,像一块烧红的巨石,狠狠砸进了元廷在黄河以南统治看似平静的湖面。大都震怒,悬赏你头颅的金额翻了几番,诏书雪片般飞向各地。但比诏书更实在的,是探马拼死带回的情报:察罕帖木儿正在汴梁、汝宁一线疯狂调兵,集结的兵力,绝不下十二万之众。他们怕了。或者说,被你这种不顾一切、以“罪帅”之身行“北伐”之并且且成功凝聚起相当力量的疯狂架势,给惊到了,也逼到了墙角。他们必须在这里,在汝宁,将你这股“邪火”彻底扑灭,用你的血,来警告所有不安分的“南人”。?
秋风更紧了,带着北地特有的干冷与肃杀,卷动着身后那面巨大的“陈”字帅旗,猎猎作响,仿佛战鼓的序曲。旗帜上沾染的尘土与零星血渍,在风中显得格外刺目。?你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冰冷,直透肺腑。肩上,手臂的旧伤,在这寒气刺激下,抽痛得更加清晰。?但你的心,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亢奋。?内部,暂时稳住了。?西边,暂时安抚了。?南边,暂时唬住了,却也盯得更紧了。?现在,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压力,所有的阴谋与期待,天下的,敌人的,盟友的,旁观者的……都已彻底聚焦于此,聚焦在这片豫南大地上,聚焦在你和察罕帖木儿即将轰然对撞的刀锋之间。
?下一折戏,已无退路,才是真正的生死场。?你要在这元廷统治的腹心之地,在这天下人屏息的注视之下,把这出“白衣罪帅,北伐赎罪”的大戏,唱得地动山摇,唱得星河倒悬,唱得——让所有人,无论是畏你、恨你、疑你,还是暗暗盼着你的人,都不得不闭上嘴,睁开眼,从灵魂深处相信:?你陈友谅,就是这沉沉黑夜尽头,那缕注定要撕破所有黑暗、焚尽一切胡尘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