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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第1页)

(至正二十一年,腊月,汴梁城南,天完军大营)?夜,深沉如凝固的墨汁,吞噬了天地间最后一丝微光。风不知何时已彻底停歇,万籁俱寂,然而那无形的酷寒却仿佛挣脱了风力的束缚,变得更加纯粹、更稠稠,丝丝缕缕,砭人肌骨,从每一个缝隙钻入,试图冻结血液与思维。中军大帐内,数个巨大的铜火龙吞吐着灼热的炭火,将这片空间烘烤得暖意融融与账帐外冰封的世界形成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可这人为的暖意,却丝毫无法驱散长案前、那盏孤灯摇曳光晕所笼罩出的一小方冰冷、凝滞的寂静。?你放下手中那张刚刚由最隐秘渠道送回、尚带着人体余温与地下潮气的薄绢。绢上用特制药水书写的密语字迹潦草飞动,笔画之间却透着一股力透绢背的决绝,仿佛能看见书写者在那黑暗、窒息、危机四伏的地下或密室中,急速书写时,指尖传来的轻微颤抖与心头的灼热。

“大都督钧鉴:

夜观天象,帝星已黯。汉家山河沦陷百年,思齐每食胡禄,如鲠在喉。

西城钥在吾手,一万二千子弟愿为前驱。

愿以此身,赎前愆于万一,为光复稍尽绵薄。

——思齐泣血”

李思齐,这个盘踞关中多年,也曾与红巾军为敌、在元廷与群雄间摇摆的枭雄,终究是在北伐军兵临城下的如山压力、你许以的“光复首功”与“裂土封侯”的泼天富贵诱惑,以及那挥之不去的、名为“华夷之辨”的民族大义重压之下,做出了最终的选择。一万两千名或许同样心怀异志的部曲,一把淬了毒、喂了蜜的锋利匕首,已经在你死士的穿针引线下,悄无声息地抵在了汴梁守将卜颜帖木儿最意想不到的肋下——西城。刀尖,已然对准了那扇看似由“自己人”把守、实则门户洞开的城门。?

至于张良弼那头更为油滑的老狐狸,他的墙头草本性在此刻暴露无遗。明确的投诚不敢,彻底的顽抗不愿。他那含糊的“中立”承诺,与其说是支持,不如说是自保。但这也足够了。在风声鹤唳的开封城内,他那一万人马“按兵不动”“观望风向”的姿态本身,就是对蒙古守军本已濒临崩溃的士气,又一次无声却沉重的打击,也让城内本就微妙的力量平衡,更加向着对你有利的方向倾斜。?

帐外,值夜更漏那单调、清晰的滴水声,在绝对寂静的寒夜里被无限放大,每一滴,都像敲打在紧绷的时间之弦上。你缓缓闭上双眼,并非困倦,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那无边的黑暗与想象。仿佛能穿透厚重的牛皮帐幕,越过十里冰封的原野,“看”到那座在夜色中如同匍匐巨兽的庞大城池。城头垛口后,裹着厚重皮裘的蒙古哨兵,正机械地来回走动,口中呵出的白气瞬间凝结,他们警惕(或许已近麻木)的目光,一遍遍扫视着城外那片仿佛与星空相接、无数营火闪烁如银河倒悬的白色海洋。他们绝不会想到,就在他们脚下那冰冷潮湿的城墙甬道里,在他们视为“同盟”,甚至“屏障”的友军营区中,一场早已标好价码的致命背叛,正如同最顽固的苔藓,在最黑暗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滋长、蔓延,只待一个火星,便会燃成焚城之火。

?卜颜帖木儿,这位身上流淌着蒙古黄金家族血液的宗室贵胄,此刻大概正焦头烂额地在他的帅府里,对着沙盘与文书,竭力平衡着日益短缺的粮草分配,弹压着那些越来越难以驱使、眼神闪烁的汉兵将领,修补着防线上不断出现的、看不见的漏洞。他或许还在心底存着一丝侥幸,盼望着来自北方大都那缥缈无期的援军诏令,或是寄望于脚下这历经千年风雨、看似坚不可摧的古老城墙,以及这足以冻裂金石的中原严冬,能够再次创造奇迹,将城外那白色的瘟疫阻挡、消磨。他永远不会知道,他最倚重的西面屏障的守护者,已经将他项上人头的价码,连同开启这面屏障的钥匙,一并打包,卖给了城外那个一身素缟、誓言要他性命的人。?九万守军,这个曾经令人望而生畏的数字,此刻在你战略的棋盘上,已彻底化为一盘散沙,各自为谋。一万八千蒙古核心战兵,如同落入蛛网的中心,虽仍张牙舞爪,却陷陷重围,动弹不得。

五万被强征、驱赶上城的汉兵,军心早已如同风化的沙堡,只需一阵强风,便会彻底溃散,他们等待的,或许只是一个明确的、不会招致事后清算的投降信号。而剩下的三万两千“杂牌”——李思齐那一万两千把倒戈的匕首,张良弼那一万株摇摆的墙头草,以及那些同样心思浮动、在蒙古人与汉人之间无所适从的色目军——他们非但不再是守城的力量,反而成了一桶桶分布城内、引信已被悄然点燃的烈性火药,只等一个时机,便会从内部将这座城池炸得粉碎。?

“大都督。”?帐帘被极其轻微地掀开一道缝隙,值夜的亲卫首领压低的声音伴随着一股针砭般的寒气同时涌入,案头的烛火猛地一跳,光影乱颤。“张定边将军在外求见,言前锋夜不收擒获数名自城内缒墙而出的汉兵卒,吵嚷着定要面见元帅,称有攸关生死的要事禀报。”?你睁开双眼,瞳孔深处映出那跳跃不安的烛火,沉静如古井。“带进来。分开讯问,仔细核对口供,勿有疏漏。”?

不多时,几名衣衫褴褛、面色冻得青紫发黑、浑身瑟瑟发抖如同风中落叶的汉子被押了进来。甫一进帐,感受到暖意,看到端坐于案后的你,几人顿时如同抽去了脊骨,扑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哭诉起来:城中存粮将尽,每日只得半碗馊粥;汉兵被蒙古督战队如驱牲畜,动辄鞭挞,守城稍有迟缓便被当场格杀;同营弟兄多有怨言,人心思变,只盼王师早日破城,解民倒悬,给条活路……言辞粗陋,逻辑混乱,但那份源于绝境的恐惧、对蒙古人的刻骨怨恨,以及对“王师”近乎迷信的期盼,却真实得令人心悸。?

你始终静默地听着,面上无悲无喜,直到几人哭诉渐息,只剩压抑的抽噎。你方挥了挥手,对亲卫首领吩咐道:“带下去,让他们吃饱,换上暖和的衣物。然后……”你略一停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秘密送至李思齐将军处。告知李将军,这是他的人,我收到了,让他……善加安抚,以待后用。”?亲卫首领眼中锐光一闪,瞬间领会,躬身抱拳:“遵命!”随即示意手下将那几名犹在懵懂中的降卒带出帐外。?这不过是你精心编织的无形大网中,一次微不足道的收网。类似的情景,在这围城的日日夜夜里,以各种形式,在各个层面,不断上演、发酵。开封,这座用青砖与血泪垒砌的千年堡垒,其看似坚不可摧的外壳之下,从内部渗出的、名为“猜忌”“绝望”“怨恨”与“求生欲”的裂缝,正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宽,如同冰面下暗涌的激流,无声地侵蚀着根基。

在冷兵器时代,军心的崩塌,往往比最坚固的城墙坍塌,来得更加迅速,更加彻底。?你重新坐回那张宽大的案几之后,目光如炬,落在那幅笔法虽糙、却已标注了无数符号与箭头的开封城防草图之上。西城,李思齐,倒戈的匕首。东城,水门众多,防守相对薄弱,且临近你的水军活动区域。南城,正面战场,是吸引注意、施加最大压力的铁砧。北城,绝地,但或许可以用来施加最后的精神压迫。?时机,那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势”,正在你一连串的组合拳下——外示强攻,内行分化,明发檄文,暗通款曲——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快速成熟、凝聚,如同弓弦被缓缓拉至满月。

?南边,应天。朱元璋与你的“三十日”之约,如同一道渐渐收紧、闪烁着寒光的钢铁绞索,不仅悬在他的脖颈之上,也以其无形的存在感,悬在天下所有关注这场南北对峙的士民心头。你必须,也只能,在这道绞索被外力或时间本身勒紧、产生变数之前,用汴梁——这座曾经的大宋国都、如今元廷在河南的最后象征——的轰然陷落,来为你所高举的“北伐复汉”大旗,为你“代天讨逆、总摄国政”的绝对权威,浇筑下一块举世无双、沉重到足以压垮任何非议与野心的——不朽基石。

?你再次提起那支笔管温润的狼毫,在另一张质地上乘的素白笺纸上,开始书写一道道命令。笔迹平稳舒展,不见丝毫潦草,每一笔都力透纸背,仿佛要将意志镌刻进去:?“谕各军:明日拂晓之前,所有攻城器械——云梯、冲车、回回炮、弩车——务必完成最后查验、整备,箭矢、火油、擂石,足额配备至队。”?“张定边所部前锋,自明日起,于西、南两门之外,多设旌旗,广布疑兵,昼夜鼓噪,伴作大规模攻势。声势务求浩大,以惑敌耳目,疲敌心神。”?“中军各营,轮番休整,人不解甲,马不卸鞍,养精蓄锐,以备雷霆。”?最后一笔,你略微一顿,笔尖在“李思齐”三字上,于“思”字的田字格中,刻意加重了一分回旋的力道,墨迹微洇:

?“密告李思齐将军:三日之后,卯时初刻,西城。举三堆烽火为号,开门,纳王师。”?写罢,你取过特制的火漆,就着烛火融化,滴在折叠好的信笺封口,压下你那方小小的、却代表着无上权威的“陈”字私印。待火漆凝固,你将其递给早已侍立在一旁、如同影子般的死士首领。?“亲手交付李将军。告诉他,”你看着死士首领那双在阴影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功成之日,裂土封侯,世袭罔替。

我陈友谅,言出如山,绝无戏言。”?死士首领单膝跪地,双手过头,恭敬地接过那封不过方寸、却重逾千钧的密信,熟练地贴身藏入内袋最深处,随即起身,对你抱拳一礼,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出帐外,融入外面那浓得化不开的、孕育着无限杀机的沉沉夜色。?帐内,重归寂静。?只有那盏孤灯,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灯芯偶尔爆开一朵格外明亮些的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随即又恢复如常。?你缓缓倾身,吹熄了灯盏。?无边无际的黑暗瞬间将你吞没。你独自坐在案后,一动不动,仿佛与这黑暗融为一体。感官却变得异常敏锐,远处巡夜士卒那单调、苍凉的报更声,战马在厩中偶尔不安的响鼻与踏蹄声,甚至帐篷外寒霜凝结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辨。

?三天。?还有整整七十二个时辰。?这座目睹了“汴京富丽天下无”的极致繁华,也承受了“靖康耻,犹未雪”的彻骨之痛,如今在蒙元统治下喘息了百年的古老城池,将在三天之后,迎来它在这风云激荡、天命更易的大时代中,最后一次,也必将是最为血腥、最为辉煌、同时也注定要写入史册的——?黄昏,与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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