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二十年,深秋,汝宁大营)?夜色,如同一匹浸透了墨汁与血腥气的厚重绸缎,将整个汝宁大营缓缓包裹。中军帐内,只点了三两盏油灯,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驱散着帐角浓稠的黑暗,却将帐幔上白日溅射、尚未干透的暗红色血渍映照得影影绰绰,更添几分凄厉。浓烈到几乎令人作呕的金疮药气味,与新鲜血液特有的、带着铁锈甜腥的味道,在凝滞的空气中沉沉漾开,混合成一种专属于战场伤兵营的、令人心头发紧的气息。
?你斜倚在临时用门板搭成的简易军榻上,身下只铺了一层粗劣的麻布,早已被伤口渗出的血浸透,呈现出一种肮脏的暗褐色。白日里那件象征着“赎罪”与“悲愿”的素白战袍,此刻已被张定边用匕首从肩部、腰侧、袖口小心剪开、褪下,堆在榻脚,如同被丢弃的、染血的羽翼。露出的躯体上,三处箭伤赤裸裸地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与账内数道目光之下:?左肩胛处,皮肉翻卷,一个深可见骨的孔洞周围,肌肉因剧痛和失血而不自觉地微微抽搐;右腰侧,箭镞撕开的创口虽不算极深,但位置险要,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那里的痛楚;最触目惊心的是左前臂,那支几乎对穿的狼牙箭箭毒与撕裂伤让整条小臂都肿胀发紫,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血,并未完全止住。黏稠的、颜色发暗的液体,仍从这三处狰狞的伤口边缘,极其缓慢地、一珠一珠地渗出,顺着皮肤滚落,在粗糙的麻布床单上,晕开新的、更深的污迹。?张定边单膝跪在榻前,这个往日里杀人如麻、面冷如铁的猛将,此刻捧着半坛刚刚启封、气味刺鼻的烈酒,粗粝的手指竟在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
他抬眼看向你,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都督……这酒性烈,浇上去剐肉消毒,恐……恐要受些钻心刺骨的疼。您……忍一忍。”?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帐内每一个人听清。?帐帘并未完全放下,几名最核心的亲卫按刀肃立在门口,面色凝重。
而在帐内一侧的阴影里,还默然立着十余人。他们皆是军中手握实权、但在“徐寿辉之死”后一直态度暧昧,甚至心怀抵触的徐寿辉旧部将领。此刻,他们被“恰好”召来,或者说,被“安排”在此,目光如同被无形的钉子钉住,死死落在你裸露的、血肉模糊的伤口上。火光在他们脸上跳跃,映出惊悸、犹疑、震动,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物伤其类的复杂神色。
?你仿佛对帐侧那十几道目光毫无所觉,或者说,毫不在意。闻听张定边之言,你只是缓缓抬起眼睑。失血过多让你的脸色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深不见底,里面没有半分对疼痛的恐惧,也没有重伤者应有的萎靡,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沉静,以及沉淀在沉静之下的、某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你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张定边手中的酒坛上停留,只是极其平淡地扫过他那双微微发颤的手,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两个清晰而短促的音节:
?“动手。”?张定边深吸一口气,眼神凛厉,再无犹豫,手腕一倾——?“哗——!”?清冽刺鼻的烈酒,如同烧红的铁水,猛地泼洒在你左肩那最深最的疮创之上!?“呃——!!”?那一瞬间爆发的剧痛,仿佛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顺着肩胛骨的缝隙,狠狠刺入骨髓,又瞬间炸开,沿着每一根神经疯狂蔓延至四肢百骸!你全身的肌肉猛地绷紧,如同拉满的硬弓,牙关死死咬合,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如铁的弧线,额角、鬓至至脖颈上,瞬间迸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汇聚成流,沿着皮肤滚落,与伤口处混合着酒液的污血混一起处。?
你的左手,因为前臂的重创几乎无法使力,此刻却凭借着残存的本能与意志,死死攥住了身下门板边缘一根凸起的、粗糙的木柱!五指因为极度用力而深深陷入木纹,指关节因缺血而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白色,手背上蜿蜒的筋络根根暴起,随着你身体无法抑制的、细剧烈地的颤抖而搏动。你能感觉到木刺扎入手心的刺痛,但这点痛,与肩头那如同被活活撕裂、如同烙铁灼烧的剧痛相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而,自始至终,你的喉咙里,没有泄出半分呻吟。甚至连眉头,都只是在酒液泼上的最初一瞬,难以控制地骤然紧蹙,随即,便又强行舒展开来,只余眉心一道极深的、仿佛刀刻般的竖痕。你的目光,甚至没有因为剧痛而涣散或游移,依旧平视着前方,穿透跳动的灯火,仿佛落在帐外那无边无际、吞噬了一切的沉沉夜色里。仿佛那正在你肩头肆虐的、足以让人崩溃的痛楚,于你而言,不过是这漫漫长夜里,一阵微不足道的微风。?
帐侧,那十几名徐寿辉旧部将领,脸上的神色,开始发生了明显的变化。有人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有人眼底剧烈闪烁,原先的猜疑与冷漠,被一种混合着震惊与不忍的情绪取代;更有人下意识地微微后退了半步,仿佛那烈酒是泼在了自己身上,随即却又被你此刻这副沉默隐忍、硬扛酷刑的模样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们曾认为你“狡诈阴狠”“弑主寡恩”的传言,也曾私下质疑你“白衣赎罪”不过是一场收买人心的表演。可眼前这一幕,这血肉横飞的伤口,这浇酒剐肉的真实酷刑,以及你在这酷刑之下所展现出的、近乎非人的硬气与沉默……做戏,需要做到这个地步吗?什么样的野心,值得用如此惨烈的肉身痛苦来铺垫??怀疑的坚冰,在这一泼之下,出现了第一道深刻的裂痕。?
张定边看着你瞬间湿透的头发和惨白如纸却依旧平静的脸,虎目之中血丝更浓。他不再迟疑,放下酒坛,取过一旁在火上烤得通红的锋利小刀,又拿起一把特制的、带钩的钳子。?“都督,属下……要拔箭了。您……千万忍住。”?你甚至连颔首的力气都似已耗尽,只是极轻微地眨了一下眼,表示知晓。?张定边一手用钳子稳稳夹住你肩头那支箭杆的根部,另一手握紧小刀,快、准、狠地沿着箭镞周围的皮肉一旋,割开被钩住的组织,随即,手腕猛地发力,向后一拽——?“嗤啦——!”?伴随着令人牙酸的、血肉被强行撕裂的闷响,那支深深嵌入骨肉的狼牙箭,带着一串模糊的血肉和组织碎末,被硬生生拔了出来!箭簇上倒挂的钩刺,在脱离时又造成了二次撕裂。?
“唔——!”?你的肩膀猛地向上一耸,喉咙深处无法抑制地滚过一声极其压抑、仿佛从脏腑最深处挤压出来的闷哼。那声音短促而痛苦,像是垂死野兽最后的喘息。但你硬生生将它咽了回去,只剩胸膛剧烈的起伏,和额角、脖颈上更加汹涌的冷汗。你的目光,甚至没有因为这撕心裂肺的拔箭之痛而有丝毫偏移,依旧死死地、空洞地望着帐外,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留下一具默默承受一切苦难的躯壳。(关羽刮骨疗毒,刮骨疗毒,刮骨疗毒。你在心里默念,全当你演三国时候是在演关羽。不能惨叫,不然就白演了。)
?帐侧的将领们,有人已经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有人猛地扭过头去,胸膛剧烈起伏;更多的人,则是面色发白,眼底最后一丝犹疑,正在被一种越来越强烈的震撼与……敬畏所取代。他们也是刀头舔血、伤痕累累的武人,深知这等伤势、这般疗痛是何等滋味。扪心自问做作做自己,能否如此一声不吭?即便能,又是否愿意在“敌人”或“潜在对手”面前,如此彻底地暴露自己的脆弱与痛苦,只为……证明某种“清白”或“决心”??第二支箭,从腰侧拔出。过程同样血腥,同样痛苦。这一次,你似乎真的到了极限。箭镞簇脱离身体的刹那,一股难以遏制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你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前一倾,抬手死死捂住了嘴。?“噗……”?一丝暗红色的血沫,终究没能完全咽下,从你紧捂的指缝间溢了出来,顺着苍白的下颌缓缓流下,在下巴上拉出一道刺目的红线。?
“都督!”张定边惊得手一抖。?你却慢慢放下了手,看着掌心那抹刺眼的红,又抬手,用尚能活动的右手手背,极其随意地,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地,抹去了唇边和下颚的血迹。指尖沾着那抹暗红,你缓缓转过头,看向满脸焦急与痛心的张定边,嘴角极其费力地、却又异常清晰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笑。很淡,很轻,因为失血和剧痛而没有任何温度,甚至有些扭曲。但就是这样一个笑,落在帐内所有人眼中,却比任何号哭、任何怒吼,都更具冲击力,都更让人从心底里感到一种战栗的悲壮。?
“不……妨事。”你吐出三个字,声音因为喉间的血腥而更加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平静,“继……续。”?张定边重重一点头,不再多言,动作更快,处理腰侧的伤口,敷上厚厚一层气味刺鼻的刀疮药,用干净的白布紧紧缠裹。?最后一支箭,从左前臂那肿胀发紫、皮开肉绽的窟窿中拔出时,带来的痛苦几乎让你晕厥。箭杆离体的瞬间,你整条左臂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无力地垂落下去,身体也再无法支撑,向后重重一靠,撞在冰冷的榻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大口喘息着,面色已不是惨白,而是一种接近死灰的颜色,嘴唇微微发绀,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顽强地睁着,里面的神采虽然黯淡,却未曾熄灭。?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后,你靠着榻柱,用尽最后的气力,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重新坐直了身体。这个简单的动作,又牵动了三处伤口,让你额上冷汗如瀑,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但你终究还是坐稳了。?然后,你缓缓转动脖颈,目光,终于第一次,正式地、平静地,扫过帐侧那十几名神色各异的徐寿辉旧部将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