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今天也在考虑如何优雅地死去。
入水太过冰冷,上吊会破坏颈椎弧度,安眠药苦得令人作呕——他趴在武装侦探社的办公桌上,用钢笔在报告纸背面罗列死亡方式的优缺点,墨水渗进纸张纤维,像某种温柔的腐蚀。窗外横滨的天空灰白一片,阳光稀薄得像兑了水的蜂蜜,黏腻地挂在港口起重机顶端。
国木田独步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眼镜片后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太宰面前那份报告的异常状态。
“太宰君。”他把新文件放到桌面,声音平稳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昨天委托人的笔录,你还没有交。”
“嗯——”太宰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刘海遮住半边眼睛,露出来的那只瞳孔黑得像深水。“国木田君,你说如果从港口大楼跳下去,是头先着地比较好,还是背先着地比较好?”
国木田深吸一口气。
他在武装侦探社工作的时间已经足够让他学会不在这种问题上浪费情绪。他只是伸出手,用中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声音不大但节奏分明。
“交报告。”
太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绵长得像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挤空。他慢吞吞地坐直身体,拿起钢笔,在报告纸正面写了两行字,然后又停下来,望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三天。
自从那件事之后——不,应该说自从那次之后,太宰就变得比平时更加……太宰。国木田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变化,但作为搭档,他能感觉到那具看似懒散的躯壳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海底的暗流,表面波澜不惊,深处却足以撕裂船底。
他没有问。
武装侦探社的成员们都有一种默契,一种不需要言明的边界感。与谢野晶子在医务室调试医疗器械时会哼歌,那首歌的旋律她只在某些特定的时候才会哼;谷崎兄妹在某些话题上会突然沉默,然后转移话题;宫泽贤治会在雨天站在窗边,望着远方出神,那时候没有人会去打扰他。
对于太宰治,大家的默契是:给他空间,但让他知道有人在。
所以他迟到的时候没有人真的责怪他,他消失几天又若无其事地出现的时候没有人追问他的去向,他在办公室午睡的时候会有人帮他拉上窗帘。
不是因为他脆弱。
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个男人太强了,强到如果他想藏起什么东西,没有人能挖出来。而武装侦探社的成员们选择了一种更温柔的方式:在黑暗的外面点一盏灯,等他愿意走出来。
太宰当然知道这一点。
他就是知道才留下来的。
“完成了。”太宰把报告纸往前一推,字迹潦草但意外的工整,像是写过无数遍之后的肌肉记忆。国木田拿起来检查了一遍,内容完整,逻辑清晰,甚至附带了三个备选方案和一个风险预警。
这让他更加确定太宰今天的状态不对劲。
因为太宰只有在真正心不在焉的时候,才会交出完美的报告。当他故意捣蛋的时候,报告里会夹带自杀式冷笑话;当他状态正常的时候,报告勉强及格;而当他交出这种连格式都无可挑剔的成品时,说明他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他的身体在这里,灵魂却在某个国木田够不到的地方。
“社长下午要开会。”国木田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太宰眨了眨眼。
“关于什么?”
“横滨最近的能量波动。”
太宰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国木田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又松开了。那个动作太快,快得像是根本没发生过,但国木田确信自己看到了。
“知道了。”太宰说,重新趴回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国木田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太宰。”
“嗯?”
“今天的荞麦面,我请客。”
太宰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闷闷的、听不出情绪的笑。
“国木田君,你是在担心我吗?”
“我在预支你下周的工资。”国木田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在逃离某种他不擅长应对的情感。
太宰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望着天花板。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某种古老的、只有他能听见的密语。
三天前,他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消息。
不是普通的短信。那个界面没有任何发件人的信息,没有号码,没有ID,只有一片纯白的背景和一行黑色的小字,字体是那种最普通的宋体,像某个草率的网页弹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