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噌的一下转过身,摆出架势,面朝着办公室的门。刘白将右手藏在身后。时洽的右手攥着录音笔,左手挡在身前。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像两只被逼到角落里的、竖起了全身的毛的猫。
走廊里的灯光照着那个人的轮廓,终于是看清了那人的真面目——
正是年级主任。秃头,在走廊的灯光下反射着一层油亮的光。大肚,把白衬衣撑得鼓鼓囊囊的,最下面那颗扣子绷得很紧,像是随时会崩开。扁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小,眯成两条缝,眼角的皱纹像一把打开的扇子。经典的油腻男造型。他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往前倾,像一只看见了猎物的秃鹫,翅膀收着,爪子露在外面。
“两位同学放学了不走,还待在我办公室做什么呀?”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慢悠悠的、黏稠的语调,每一个字都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吐出来,“对了,我前几个月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
他慢吞吞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慢吞吞地解锁屏幕,慢吞吞地打开相册,慢吞吞地翻找着。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故意折磨人,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然后他把手机举起来,举到时洽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摄角度是从天台外的楼道某个角落往外拍的,画面的构图很歪,像是随手拍的,但画面里的内容很清晰——时洽站在天台的边缘,面前是一个男生,男生的身体已经失去了平衡,往后仰着,双手在空中乱抓。第二张照片,角度差不多,但画面里的内容变了——那个男生的手里多了一把小刀,刀刃已经刺进了时洽的腹部,时洽的手推在男生的胸口上,男生的身体已经悬在了护栏外面。
原来那天时洽借卫生巾是用来吸血的,去卫生间也只是处理伤口和小刀的幌子。
又给我添麻烦。
刘白悄悄打量着周围。办公室的窗户在后方,推拉式的,外面是一排矮树丛,翻过去就是操场。走廊在前面,楼梯口在十米外,跑下去就是教学楼的大门。最快的逃跑路线是窗户——翻出去,穿过树丛,跑过操场,翻过围墙,就是那条通往烂尾楼的小巷。她在脑子里把那路线走了三遍,确认了每一个拐角、每一处障碍、每一步落脚点。
“怎么样,精彩吧?”主任笑着,脸上的横肉跟着一颤一颤的,下巴的肉叠在一起,像一层一层的年轮。“只不过啊,以后天台也得装摄像头咯。”
他把手机收回来,慢吞吞地塞进口袋里。他的身体又往前倾了一些,离两个人更近了,近到刘白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和隔夜的汗味。
“据民间传说,羽龙这种生物呢,其实是存在的。”他越笑越猖狂,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牙龈有些红肿,说话的时候能看见舌头在嘴里搅动。“它不仅能控制时间长短,还能治愈伤口。而你——”
主任越靠越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指了一下时洽。那根手指很短,指甲修剪得不整齐,边缘有倒刺,指尖有一层薄薄的黄色的茧。他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又伸出来,又收回去,像一条蛇的信子,试探着,挑衅着。
“你就是化为人形的羽龙吧,哈哈,我没猜错吧,哈哈哈哈。”他的笑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着,“据我所知啊,现今只有混沌会这个邪恶组织有这种技术吧。还有你!”
主任冷不丁看向刘白,那两根短粗的手指转了一个方向,直直地指着她的脸。他的眼睛在扁框眼镜后面眯得更小了,几乎成了一条线,但那条线里透出来的光是亮的,是贪婪的,是让人后脊发凉的。
“你,干着见不得人的工作,你,是个杀手,哈哈哈哈哈,我是不是又说对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更大了,大得在走廊里产生了回声,一层叠着一层,像海浪拍打着礁石。他的肚子跟着笑声一颤一颤的,那颗绷得最紧的扣子在灯光下闪着光,像一只快要被撑破的、鼓鼓囊囊的虫茧。
跑吗,现在吗,跑哪去,跑出去该怎么办。刘白不停捋着思绪。如果跑窗户,她需要三秒,时洽需要四秒,主任转身追过来需要两秒,两秒的差距,够不够?不够。
“不过啊,没关系,你们就庆幸知道的是我吧哈哈。”主任离二人越来越近,近到刘白能看见他鼻子上那些粗大的、黑色的毛孔,能看见他嘴角白色的、干涸的唾沫痕迹,能闻到他嘴里散发出来的、混合着烟草和食物的、令人作呕的气味。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伸向自己的皮带。
“只要——”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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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应声倒地。他的身体往后仰,后脑勺撞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血从后脑勺渗出来,在灰白色的地砖上慢慢地洇开。他痛苦地挣扎着,像一条快要断气的鱼,在岸上不停地扑腾着,终于,毒斑蔓延至全身,他不动了。
面前是举着毒药枪的时洽。那把枪——刘白的那把枪——黑色的,造型简洁的,握柄上有一个小小的红色按钮的毒药枪,正握在时洽的右手里,枪口还对着主任倒下去的方向,枪管上有一缕细细的、白色的烟。时洽的头发挡在脸前,黑色的卷发从头顶垂下来,遮住了额头。
“我说没说过听我指示行动!”
刘白的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
“难道还要等他动手吗?他知道的太多了。你我的身世,你我的行径,就算换做你也会开枪的吧?”
唉。
刘白无力地扶着额头蹲下。
算了,也对,至少现在可以甩锅给混沌会了。
“你枪哪来的?”
“你的。”
“哦。”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时洽去卫生间取了大黑色塑料袋,那是从卫生间储物间翻出来的装垃圾用的最大号黑色塑料袋,塑料袋从脚底套上去,一直拉到头顶,然后系了一个死结。黑色的塑料袋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看不出里面是什么,只是一大团鼓鼓囊囊的、形状不规则的东西。
两个人合力拖着那个大黑色塑料袋往地下室走,一路上贴着墙努力避开监控。她们打算从地下室走,不知为什么,学校偷工减料把天台和地下室的摄像头去掉了。